這裡那裡


【這裡那裡】開始與結束

: 2020-02-16 10:02:37

“握手是不夠的,必須擁抱才行。”聽說這是杜魯福電影裡的台詞。從握手到擁抱,中間隔著多少年月、多少遺憾。

在夜豐頌

們兩人坐在各自的角落裡,無言地攪動一杯心事,沒有任何眼神和話語交流,卻又清楚意識到對方不時眼角偷瞄自己。如果我足夠勇敢和他對上眼睛,如果他先走過來跟我講話,如果你選擇走這條路,你就只好錯過另一條岔路的風景,生命就是這樣,但誰能夠抗拒另一條岔路的誘惑。再一個多小時,我就要搭車下清邁了。我們依然拘謹地躲在各自的世界裡。想起昨天傍晚時分,我們在人工湖畔比鄰而坐,我坐在我的,他坐在他的長椅上,面向湖泊,心事的波動令我們眼前平靜如鏡的湖無風起浪,雲霧翻山飄過來了,快下雨了。我要走了。我站起身來,他也站起身來,牽線人偶似的,由無形的線索牽引著,我們一前一後沿著馬路一直走一直走,我並沒有放慢腳步,徑直回到我下榻處。今天早晨臨離開前,揹著背包到市中心找東西吃,我們又在路上不期而遇,他又一次尾隨在後,始終隔著一段距離,一路跟著我來到這家,曾經在某部泰國愛情電影中看見過的咖啡店。店裡只有我們兩個客人,兩個怯懦、壓抑而被動的男人默默對坐,那麼近,近得可以聽見彼此在想什麼,只要互相輕輕碰觸,我們秘密的花朵就會勃然綻放;卻又這麼遠,遠得無法預見,如果我們走到彼此的人生路上,途中會不會滑跌一跤,種種可能與不可能,都沉沒在我們之間,兩人不敢打破的緘默里。然後,我把最後一口咖啡,連同我的自卑和自負,以及這份只能默默收藏心底的情愫,一併嚥下,抄起背包摔到肩背上,掉頭離去。我們的故事剛剛開始,我們的故事已經結束。

在拉合爾

我們在短短兩個星期內三度不期而遇。第一次在巴基斯坦北部的罕薩河谷,一個靜謐的小山村,名叫帕蘇;第二次在吉爾吉特這座山城;最後一次在拉合爾,在我離開巴基斯坦,前往印度繼續旅行之前。我在拉合爾的雜亂裡迷了路,每樣事物都不在對的位置上,或者我才是這個世界唯一被放錯了地方的人。天氣苦熱,沖完澡後,一踏出浴室就听見有人喊我的名字,我們又相遇了,恍若隔世,雖然一個星期前才各走各路,以為今生不會再見,在種種際遇裡顛簸飄泊多年以後,有一天突然分心想起彼此,已經不記得對方的臉孔,甚至不記得對方的名字。發現我們在同一家青年旅舍落腳,讓我感覺沒有那麼不安,也沒有那麼孤單。離開巴基斯坦的前一晚,我去找他道別,他和另外九個不同國籍的背包客共處一大通舖,我所能夠理解的聯合國不外如此。 “明天早上幾點離開?”他問。我說:“九點左右。”“我會在你離開之前醒來。”次日兩人共進早餐,在天台上,有風從我們背後吹來。我跟兩個德國青年互相交換旅游資訊,他們剛從印度過來,我將離開巴基斯坦。他默默地旁聽,彷彿情緒有些低落,也許還未完全清醒。臨走前他擁抱了我一下。他那雙藍眼睛像早晨的天空一樣柔軟,又一個雲淡風輕的日子,命運為我們的故事蓋上出境印戳。

(文/ 圖:野東西)

 

 

【這裡那裡】手

: 2020-02-09 10:02:17

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你才会留意到手的存在,自己的或者别人的?当你突然陷入黑暗,你的双手成为探路的拐杖?当你在互助小组上,别人都裸裎着灵魂围绕坐着,但你不知道应该把手放在什么地方?当你羞怯的手渴望碰触另外一只羞怯的手?当他把头枕在你的手上,尽管你们有张偌大的床?当某街友伸出他没有的右手向你乞讨?当你在水壶上感受到别人的手留下的余温?当你看见两个哑巴在寂静的春天里谈情或者争吵?当双目失明的奶奶怜爱地凝视着你的脸庞,用她那双爬满皱纹的手?

依然记得华妲(Agnès Varda)那只爬满皱纹的左手,在《拾荒记》(Les Glaneurs et la Glaneuse)这部纪录片中。《拾荒记》是篇个人色彩浓烈的光影散文,从华达孩子般的眼睛,我们看见畸零之人在我们过剩的文明里拾荒自己的生活。华达自认也是个拾荒者,拾荒影像,拾荒意义,用好奇的眼光照亮那些剩余无用凋敝的人事物,心形的马铃薯,没有指针的时钟,自己苍老的手,看,这是风景,她说,血脉像河流,关节像山丘。

喜欢梵谷那些手的素描。他画的并不是手,而是手的姿态。紧握,放开,给予,接受,扶持,依靠,蜷缩,抚平,捡拾,扔弃,劳动,安息。喜欢梵谷那些手的素描充满了某种不确定性,不确定,不完美,未完成,仍在摸索,仍在挣扎,一如梵谷本身,一如生命本身。梵谷年轻时候曾经疯狂追求仍在丧夫之痛中的表姐,一段还没有开始就结束了的爱情,梵谷把手放入火中:“我的手能在火中维持多久,就让我见她多久吧!”幸而旁人即时把火熄灭,否则今天我们也无法为永恒燃烧的星空和安静发狂的向日葵颤抖。

有那么多只手在摄影史上留下印记,但我始终最爱柯特兹(André Kertész)那只右手。1931年柯特兹摄于巴黎的一张照片,题为〈伊莉莎白和我〉,画面只保留了他搂着太太伊莉莎白肩膀的右手和伊莉莎白的右脸。这只右手温柔地放在爱人的肩膀上,像是一种守护,像是一种承诺。不久两人移居纽约,此后很长一段岁月,柯特兹默默无闻,失根而迷惘,就像他用镜头捕捉到的那朵在摩天大楼间迷路的云一样,整个纽约都不晓得城里住着一个摄影大师。

1976年,柯特兹拍了张静物照:一张空椅和一把白菊。尽管伊莉莎白终究没有能够走入画面,这张照片也是一幅人物肖像。一幅主角缺席的肖像。许多年后,柯特兹为这张照片写下这样一段恋人絮语:“拍这张照片的时候,伊莉莎白在医院里。原本想等她回来后,我要为她重新粉刷公寓,但她终究没有回来。”笔调是平淡的,口吻是沉静的,但字与字之间溢出他对老伴的思念,以及他对命运的无力,简洁得像一首白纸黑字的诗。〈伊莉莎白和我〉也是一首光影情诗。有些照片只能停留在眼睛里,这张合照却驻留在我的心中。每一首触动我的诗都是一种呼唤,我需要回应它,以我自己的方式,写一首诗,爱一个人,保持独立而自由的灵魂。

 

(文/ 圖:野東西)

【這裡那裡】路過杜赫絲

: 2020-02-02 09:02:57

臨去巴黎之前,重讀了一遍邁克的《巴黎閒散心》。關於巴黎的文字,我心目中的經典,既不是波特萊爾的《巴黎的憂鬱》,也不是海明威的《流動的盛宴》,而是邁克這個由十六篇文章構成的系列,我不知道重讀了多少遍。

題為〈歌劇院的小老鼠〉那篇,文中提到“瑪嘉烈特.杜赫絲住在聖貝諾亞路人所共知,門牌卻是個秘密。短短的街道,不過十來廿幢房子,於是停下來逐間端詳:是這間?還是那間?”這個系列寫於1992年,四年後杜赫絲就去世了。生於西貢,死於巴黎。生於4月4,死於3月3。就連生日和忌日,也輕快得有如她簡單的造句,“喃喃如單手彈的鋼琴”,來來回回,反反覆覆,斷斷續續。

聖貝諾亞路,我把這個路名抄在筆記本上,還古狗了地圖,原來離花神咖啡館那麼近,估計不過十幾二十步的腳程吧。我們到巴黎的第二天,我就迫不及待拉著情人一起到聖貝諾亞路去尋覓,企圖捕捉心愛的杜赫絲昔日遺落在這條街上的身影。

是個星期二早晨,還沒有完全睡醒就听見屋頂滴滴答答,那是雨的獨奏,也像杜赫絲的文字,“沒有年齡的文字,永遠嫩,永遠出人意表,永遠不知道是快半拍還是慢半拍”,邁克在給她的悼文中這麼寫。聽說她走的那一天早上也下了一場靜悄悄的雨。她的敘述手法同樣令我著迷,漣漪一樣蕩漾開來,蕩漾開來,一圈又一圈的水紋,“她的小說是她生命的回音”。

如今她家門牌已經不是秘密,大門旁邊鑲著標記,提醒我們曾經有個迷人的法國作家終老於此,從1942年到1996年。住了54年的老房子,我停下來仰望,雖然知道不會看見她憑窗的身影,也不會聽到她打字的聲音。她的母貓早就不在了吧?她生前是否也在花神咖啡館喝過咖啡?也許還在某張餐桌上寫過幾行令人低迴的句子?是這張嗎?還是那張?聽說花神咖啡館會為每個作家保留專屬座位,她喜歡坐在路邊還是二樓?

邁克曾經喜歡花神咖啡館的二樓,但他告訴我們花神咖啡館早已經被遊客寵壞了,我們沒有聽他的話,我們就是遊客,我們也來寵壞它一次吧。發現它的餐墊竟然是桑貝的漫畫,也就覺得值得了。曾經在花神咖啡館遺落身影的法國作家,還有沙特、波娃和卡繆,但我對他們只有敬意,沒有愛。想在花神咖啡館坐坐,想走一遍聖貝諾亞路,到底還是為了杜赫絲,以為這樣就能更接近她一點,她的大膽,她的放任,她的瘋狂,她的虛榮,她的孤獨,但她早已經消失在自己的傳奇當中。

(文/ 圖:野東西)

 

 

【這裡那裡】陌生人之歌

: 2020-01-19 09:01:57

盆花

在巴黎亂走,常常可以看見遊民和愛犬相依相傍露宿街頭。有一天傍晚,在前往Mona Lisait——諧音“蒙娜麗莎”,直譯的話,意即“蒙娜讀書”——書店途中,看見一個街友抱著他的玩具狗狗坐在路邊乞討,這種黑色幽默令人不禁莞爾。有一天早晨,在軍事博物館附近,看見一個中東人在街邊紮營,老人家蓄著白花花的鬍子,樣子很像魯米和哈菲茲這些波斯詩人。我用波斯語問候老人家:“Salam!”老人家也回了一句:“Salam!”又和藹地說了一些話,我聽不懂。波斯語我只會三句:“您好。”“謝謝。”“我不會說波斯語。”但他也有可能是敘利亞難民。細雨霏霏,令我怦然心動,隨即停下腳步的是,老人家在帳篷旁邊擺了一排美麗的盆花,直接從阿巴斯的電影裡搬到巴黎街頭。為什麼眼前的這一切會觸動到我呢,當時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直到今天我才彷彿有些明白。小林一茶小女早逝,他在唏噓世界無常有如露珠之餘,並沒有唾棄人間。同樣失去愛女的加泰隆尼亞詩人Joan Margarit,有一天夜晚,他和太太出去倒垃圾,兩人被垃圾包圍的時候,並沒有忘記仰望星星,他說得對:“一首好詩,不管多麼美麗,必須是殘酷的。”

擁抱

一個哭泣的女人和一個微笑的男人,他們互相走向對方,然後彼此擁抱許久。他們走向彼此的短短幾秒中,有多少可能的故事啊。

心照

每次看到這張照片,都會有一層淡淡的不愉快浮現心上,像喝湯時舀不掉的那層浮油。 11月頭時晴時雨的午後,同伴站在香榭麗舍人行道旁解決煙癮,我靜待在他的身邊,不經意瞥見那個年輕女子,包著紫藍色的頭巾,雙膝跪地嚮往來的遊客乞討,膝前一隻紙杯擱在地上。當我拿起手機想要拍下眼前這一幕的時候,她突然察覺到了,覷了我一眼,很快側過臉去。我並沒有要醜化,也沒有要美化她的意思,只是眼前這個畫面某些地方觸動了我。但我如果只是按下快門就走,那我不過是從別人的生命中盜取一些什麼成就自己而已。這是一種剝削,也是一種消費。後來我走過去,蹲下身來,默默把錢放入她的紙杯,雖然這樣並不能夠稍減我心中的歉意。我只能夠帶著我的內疚繼續往前走去。

調情

想起旅居巴黎的老朋友,有一次他看法國第六台的新聞,衣冠楚楚的男播報員忽然對坐在電視機前的他單眼眨了一眨,他差一點沒有把早餐桌上的茶潑瀉,“太像超現實小說的情節,生活蒼白的都市人幻想傳播媒介的人物昂然踏進自己的朝九晚五里”。幸好我和同伴都喝完了咖啡,要不然我大概也會把咖啡杯打翻。那個輕佻而風趣的服務生,條件降低一點也算好眉好貌,他放下賬單的時候,附送一塊巧克力似的遞上一個曖昧的微笑,將我按迴座位:“一共12歐元。或者你也可以留下你的外套給我。

(文/ 圖:野東西)

 

 

【這裡那裡】开麦拉眼

: 2020-01-12 10:01:01

旅居巴黎的老朋友说得对,繁华是没有固定位置的,光环从一个头戴在另一个头上,令人恍若置身科幻小说中的庞比度中心,仿若罗浮宫心脏的玻璃金字塔,改建弃置火车站的奥赛美术馆,通体透亮的卡迪亚基金会,个个都在不同时代领过风骚,当然还有由数以万计的开麦拉眼构成迷人图案的阿拉伯世界学院(Arab World Institute),简直可以跟它相望一千零一夜。

然而,到底还是因为巴黎花心,巴黎又名花都,不是没有原因的。幸好还不至于喜新厌旧,新欢旧爱个个仍然香火鼎盛迄今,游客甚至比二十年前多,如果记忆没有戏弄我。离开巴黎的前一天,路过庞比度中心,远远瞥见为了一睹血淋淋的培根特展排队入场的人龙只见龙头不见龙尾,已经不再惊异,只是感到庆幸,我们先几天才来过庞比度中心文化美容,根本无需排队。倒是抵达巴黎的第一天,我带身边的人来到他仰慕多年的巴黎铁塔跟前,大吃一惊,游客密密麻麻蚂蚁一样。铁娘子被难看的透明围板隔离起来,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她大大方方地让人免费到她的铁花裙下欣赏她的裙底风光……随即又想起当天早上,我们到巴黎近郊的布朗尼亚公园乘搭路易威登基金会这艘造型奇特的飞碟,排了将近一个小时,比起今年夏天老朋友排了3个小时奥赛美术馆,我们还算幸运的了,只是憋尿憋得想死,11月的巴黎只有摄氏6度,我们出门在外老是尿急。

相较之下,与塞纳河长相厮守的阿拉伯世界学院显得无比冷清。留连半天,访客只有我们俩和另两个年轻女子,虽然惋惜这幢建筑的冷峻和奇丽没有得到更多朝圣客的进贡,但又庆幸不必跟陌生人摩肩接踵,可以在阿拉伯的精神世界里,舒舒坦坦遨游一千零一夜。但我更感兴趣的是建筑本身,虽然我对背后的精细原理和浩瀚工程一无所知,这并不妨碍我欣赏赞叹开麦拉眼筛过的阳光,将伊斯兰艺术中常见的图案投影在学院内部的地板上。听说开麦拉眼每个小时都会随着光线强弱自动打开或者关闭,放大或者缩小,可惜离开后才想起来,因此错过了Jean Nouvel的光影魔术。当时一直分心去看建筑内部整体透明的设计,玻璃墙上的倒影与背后的实景相叠交错,一种令人疑幻疑真的情境,让我看得着迷,仿佛置身某部科幻电影的场景里。

但我更爱阿拉伯世界学院朝南的外观,一整面由数以万计大大小小开麦拉眼构成的迷人图案,既摩登又古典,毕竟灵感源自伊斯兰艺术的几何花纹,重复构成一种无限的催眠效果。Jean Nouvel说他运用科技,是为了成就美学目的,是为了展现建筑诗意。就是因为这份诗意,在他设计的建筑里,你不会感觉冷冰冰的,你只会感动。阿拉伯世界学院建于1988年,属于当年法国米特朗总统决心为巴黎注入新活力的建案之一,也是规模最小巧的一个,但落成后,却被誉为最有想像力的地景,彼时Jean Nouvel才36岁,年纪轻轻就凭着阿拉伯世界学院成为法国乃至欧洲建筑界的新宠。当初建造这样一间学院,旨在作为法国与阿拉伯文化的交流平台,其实时至今日,尤其是911以来,反伊斯兰文化的后遗症此起彼落,我们更应该去理解,去学习,去珍惜伊斯兰文化之美,之好,之博大与精深。

 

(文/ 圖:野東西)

【這裡那裡】生命樹

: 2020-01-05 10:01:49

自1984年成立至今,卡迪亞當代藝術基金會就有別於其他藝術機構,不求藝術界著名大師的加持,而是聚焦環保乃至其他社會議題,並致力於引介拉美、非洲和亞洲的新銳藝術家。縱然龐比度中心曾經舉辦“變異/創造”(Mutation/Creation),展出從生物學中汲取靈感而創造的藝術作品,不過重點還是放在藝術而非自然,不像“我們樹木”真真正正地以自然作為主角,人類謙卑讓出舞台中心。

我們樹木”的參展作品當中,令人印象深刻的還有卡迪亞當代藝術基金會入口處左近,在通往華妲為愛貓直勾勾而蓋的小木屋路上,荷蘭藝術家Thijs Biersteker與意大利植物神經學家Stefano Mancuso合作的裝置藝術《共生》(Symbiosia)。他們利用數碼感應器將樹木的語言視覺化,並以一秒代替一年的比例,繪出庭院內一棵七葉樹和一棵土耳其橡樹的電子年輪,藉此傳達樹木對環境與污染的反應、光合作用、根系溝通和植物記憶等等人類肉眼看不見的現象。

法國藝術家Fabrice Hyber他觸動到我的不是他的參展作品,而是他多年來在家鄉旺代河谷(Vendee)種植三十多萬樹籽,是的,我更喜歡他的這個“行為藝術”,讓我想起法國作家尚紀諾和他的《種樹的男人》,我非常喜歡這本小書。我又聯想起西西,她曾經用自己的獨特敘述方式重寫一遍這個故事,題為《依沙布斯的樹林》,收錄在她的短篇小說集《母魚》裡。

哥倫比亞藝術家Johanna Calle以一張張打滿土地法的文件拼貼成一棵樹木的剪影,以輕巧的表現方式帶出了沉重的環境議題。法國植物學家France Hall展出多幅鉛筆、水彩畫,還有筆記本,是他多年遊走世界各地的結晶,裡頭記錄了他對樹木的好奇、觀察與讚嘆,例如他發現樹木彼此之間有所謂的“害羞行為”,因此可以保持一定距離,原因之一可能就是讓光通過,從而增加彼此抵禦傳染病的能力。

“我們樹木”並不是卡迪亞當代藝術基金會第一次舉辦以生態為主題的特展。 1996年的“像鳥一樣”(Comme un Oiseau)、1998年的“自然而然”(Etre Nature)、2008年的“原生地”(Terre Natale)和2016年的“偉大的動物交響樂”(The Great Animal Orchestra)都旨在探索與檢視人與自然之間的密切聯繫。此外,卡迪亞當代藝術基金會對亞馬遜叢林的亞諾馬米部落也持續關注多年,2003年的“亞諾馬米,森林之靈”(Yanomami,Spirit of the Forest)集合在地藝術家與歐美藝術家一起探索並且展現這個部落的習俗文化,找出各地文明的共通之處。同年12月,又展出巴西攝影家Claudia Andujar鏡頭下的亞諾馬米人面對棲身之地遭到破壞所作的鬥爭和犧牲。放眼法國甚或歐洲,像卡迪亞當代藝術中心這樣立場明確的藝術機構,真是少之又少,以致策展人Isabelle Gaudefroy慨嘆他們感到孤獨,然而正是這份特立獨行,成就了卡迪亞當代藝術基金會的獨特、動力和使命。

(文/ 圖:野東西)

 

 

【這裡那裡】让树木说话

: 2019-12-29 10:12:16

我们看起来是在破坏自然,其实是在破坏我们和自然共存的筹码。我们需要和自然共生,自然不需要和我们共生。

说有种现象,叫做“Tree blindnes”,意即人们对树木的视若无睹,即使树木无处不在。卡迪亚当代艺术基金会举办“我们树木”这样一个展览,让树木成为聚光灯下的主角,目的之一就是为了“治疗”人们这种“盲症”。当然,展览主旨还是为了让树木说话。然而,与其说是我们人类为树木重新取回它们被人类中心主义剥夺的地位,不如说是我们人类试图透过艺术、科学与哲学展现我们人类对树木的神奇与智慧的好奇、敬畏和爱。

参展的艺术家、植物学家和哲学家来自欧美、伊朗和拉美,最为难能可贵的是来自巴拉圭和巴西亚马逊丛林的原住民画家。他们藉由绘画、摄影、视频、装置艺术等等不同媒介,展现树木的美学与科学意义、树木和人类之间的联系,表达各自对树木的独特情感,当然少不了环保议题。

树木在地球上已经存在了三十八亿年,而我们人类迟至三十万年前才算真正成形,相较之下,我们只是自然妈妈的不知道已经第几代的子子孙孙,而非我们自诩的万物之灵。树木是我们人类的祖灵。已有科学证实,树木拥有感官功能、记忆力,以及与其他物种交流、共生的能力。它们之所以能够在亿万年的变更之中屹立不倒,或许是因为它们掌握了能够帮助人类解决自然危机的密码。但在人类中心论的主导下,树木一直只是沉默的存在和陪衬的背影而已。

但在我们眼里近乎永恒的树木也启发了我们的梦和诗。诚如法国植物学家Francis Halle所说:“我想我们与树木最初的关系是否美学上的而非科学上的。当我们遇见一棵美丽的树,这是一件非比寻常的事情。”这番话成了策展之初最重要的灵感来源。因此“树木的美学”是这个展览的一大主轴,多位艺术家通过不同媒介展现树人之间充满诗意的精神联系。

在这方面,巴西艺术家无疑是这个展览的熠熠星光。Luiz Zerbini混合自然与人工材质的装置艺术,让我恍若置身瑰丽异常,令人目眩神摇的精神丛林。Afonso Tostes打造了一系列乍看仿佛寻常的劳作工具,仔细端详才发现每件工具的木制把手,既像人类骨头又像树木枝桠,举重若轻地将意大利哲学家Emanuele Coccia的想法具象化,后者说过:“没有所谓纯碎的人类,植物存在于所有人类之中,而树木是一切经验的起源。”但我最喜欢的是巴西亚马逊丛林亚诺马米部落(Yanomami)和巴拉圭查科地区(Chaco)原住民艺术家的作品,他们的朴质绘画表现了树木之美,以及,他们和森林生死相依的密切关系。

我也非常喜欢伊朗画家Mahmoud Khan童趣十足的插画,和秘鲁摄影家Sebastian Mejia那一系列黑白摄影。有说这一系列照片表达了人与自然之间的紧张关系,在我眼里它们却是人与自然和睦共处的见证,例如那个围绕着一棵高大的棕榈树建造的加油站,在天花板挖一个洞让树穿过,朴素的善意和日常的智慧令人击节,也是让我莞尔的城市景观。另外一帧让我难忘的摄影作品出自于莫桑比克摄影家Jose Cabral之手,但见他向不远处的一棵树伸出左手,利用角度制造错觉,仿佛那只左手继续伸展长出树来,意义不言而喻,是的,植物存在于所有人类之中,人类也存在于所有植物之中。

(续完)

 

(文/ 圖:野東西)

【這裡那裡】貓之墓,黎巴嫩雪松,玻璃屋

: 2019-12-22 09:12:57

人在華妲的粉紅色故居門前駐足,想像繼續沿著屋外那條日常街道漫步,沿途撿拾她向路過貓咪噓寒問暖的身影。聽說她住這裡有六十八年了。然後我們到附近的卡迪亞基金會給她的愛貓直勾勾(Zgougou)掃墓。 “直勾勾”是我胡亂譯的,譯成什麼名字都好,它仍然是華妲丹美心愛的貓咪,對她來說自有不為外人道的意義。直勾勾的墓碑在哪裡呢?我只看見一尊貓的雕塑,蹲踞在樹樁上俯瞰人間,那是十三年前華妲從自家的庭院移植到基金會的花園裡。華妲曾經在訪問中說過,這段樹樁代表她一生中所遇見過的樹木。數步腳程以外,穿過一條草木夾道的小徑,還有一間小木屋,也是華妲蓋的,屋里長期放映她的短片,原來真正的貓之墓就在這部短片裡面,光影之間鋪墊著她對愛貓的思念。

1994年竣工的卡迪亞基金會全名“卡迪亞當代藝術基金會”,也是我們這趟巴黎行的理由之一,為了一睹Jean Nouvel的建築設計。這是一幢偌大但又令人感覺輕盈的玻璃屋,除了鋼筋骨架之外就是玻璃牆,遠觀更像由一片片長方形的玻璃構成的巨型鏡子,你分不清自己看到的,到底是玻璃牆後的天空,還是玻璃牆上天空的倒影。可惜當天天色陰沉沉的,無法全然體驗建築師玩轉虛實和內外的魔法,陪我們半日遊的老朋友說:“要是今天天氣晴朗的話……”他的意思我懂。原址是法國浪漫主義作家夏多布里昂的公園,近兩百年前他種植的那棵黎巴嫩雪松保留至今,高高聳立在我眼前,這一點讓我非常感動。也正是園內壯觀的樹木,啟發了Jean Nouvel設計這樣一座玻璃建築。原來卡迪亞基金會和樹木還有這麼一段淵源,因此在這裡舉辦一個以樹木為主角的展覽,真是再也適得其所不過的了。

展覽名稱“Nous les Arbres”,意思就是“我們樹木”。不是“我們人類……”而是“我們樹木……”彷彿樹木說話。樹木會說話嗎,也許會,但多數人都聽不懂。所以卡迪亞基金會找來近五十名藝術家、植物學家與哲學家,共同為樹木發聲。為樹木發聲,也就是為自然發聲。韓國詩人高銀怎麼說呢?他有這麼兩行詩句:“人在人面前是人/人在自然面前是自然”。我又想起我心愛的意大利小說家Primo Levi,他說我們所有人對彼此和其他生命都有責任,不僅只是出於道德義憤,也是因為,不管人猿還是蘋果,其實我們都是由同樣的原料組成。同樣來自意大利的哲學家Emanuele Coccia也有類似的看法:“沒有所謂純粹的人類,植物存在於所有人類之中,而樹木是一切經驗的起源。”

(待續)

(文/ 圖:野東西)

 

 

【這裡那裡】给华妲 丹美一个吻

: 2019-12-15 10:12:40

一点都不感到哀伤,收在心底的是说不出口的感激,对长眠在墓园裡的偶像,也对带我们来扫墓的老朋友,他也是我的偶像。扫过墓后我们一起回到这个世界,继续体验身而为人才会体验到的悲欢无常。

买了两张曼谷飞巴黎的机票四天后,3月29日,华妲就离开了我们。于是这趟巴黎行就多了一个理由:去扫墓,为她,也为积葵丹美,他们又在一起了,两人分离了29年,终于又在蒙帕纳斯墓园同眠。后来上网搜查,才发现以蒙帕纳斯墓园作为最后归宿的,还有杜赫丝和伊力卢马,他们也是我的偶像,当然也要探望他们。另有基斯马克、苏珊桑塔、富安蒂斯、科塔萨尔、巴列霍、贝克特、他们不算我的偶像,不过我也应该向他们行礼,毕竟他们多多少少都滋养过我的灵魂。

后来又发现,原来墓园离我们的落脚处不远,原来华妲故居与墓园毗邻,原来卡迪亚基金会就在墓园附近,心裡倍加感激旅居巴黎的老朋友,谢谢他让我们住他的小工作室,地点真的非常好。老朋友知道我想扫墓的心意后,特地安排在万圣节的前一天,拨冗半天时间当我们的地陪,先去午餐,再去扫墓,然后又在华妲的粉红色故居外留连片刻,然后又带我们到卡迪亚基金会去给她的爱猫扫墓。我这一生怎会这样幸运,一直都有老朋友们照顾帮助。

看着老朋友在偶像坟前默默站立的背影,不知道他在想什麽,我想到的是,把我和杜赫丝拉在一起的,把我和伊力卢马拉在一起的,把我和华妲拉在一起的,正是眼前这个牵线人啊。还有戴力詹文,还有赖纳柯翰,还有锺妮梅藻。还有,还有,还有。还有最重要的,我能够活得这样坦然自在,也是因为有他,还有他们,一个个都尽情燃烧,发热,发光,照亮我在黑暗中摸索的方向。当年他对我说过的那句话我还记得,他自己恐怕早就忘了,但我还是会继续写下去的,会的。

蒙帕纳斯墓园比想像中大,后来还是没有能够一一向旧鬼们致意,只追念了最心爱的几隻新魂。杜赫丝坟头的盆栽裡插满了廉价的原子笔。老朋友说:“一定气死她了。粉丝是一种很可怕的生物呀,我也做过同样的事,所以我知道。”这种幽默感也是我所熟悉的。苏珊桑塔的墓碑是素淨的黑色大理石,倒影着这个虚幻的世界,姓名刻在边缘,连同生年卒年,干淨利落。伊力卢马一样低调,我们在两排墓碑之间走来走去,踏过落叶,踏过杂草,天色灰濛濛的,随时都会下雨,绕了许久才找到,材质是灰麻石,灰麻麻的一片,连姓名都看不真切。

华妲丹美合葬的坟颇有她自己的电影风格,多情的影迷们在他们的永久住宅前留下许许多多小东西,松果、野菰、柑橘、石头,心形马铃薯,喜爱《拾荒记》的访客,大概都会不禁莞尔。华妲曾经自许心形马铃薯,不合规格而遭淘汰,却也得以重新生长。她说:“我好奇。我觉得一切事物都很有趣。真实的人生。虚假的人生。物体。花朵。猫咪。但更多是人。如果你持续张大眼睛,保持思想开放,一切事物都可以是有趣的。秘诀就是没有秘诀。”这个顽童般的老太太,她比杜鲁福和高达这些法国电影新浪潮翘楚还要早几年冲浪,却调皮地把别人套在她头上的“法国电影新浪潮教母”这顶帽子改成“法国电影新浪潮祖母”。她从来没有改变过她的娃娃头。墓碑上有不少唇印,于是我也给华妲一个吻,然后也给丹美一个吻,不让风骚的王尔德专美。坟旁有张长椅,孤零零地坐在树下,听老朋友说,树是华妲种的,长椅也是她放在这裡的,这样她就可以坐在挚爱身旁,爱一个人不外这样,想要靠近,想要陪伴,想要一起在同一段时光裡,地老天荒。

 

(文/ 圖:野東西)

【這裡那裡】他們的故事

: 2019-12-08 10:12:24

曼谷街廓龐大,走路的話,有時得走上二三十分鐘,才能從住處走到BTS站,於是摩多德士成了無車代步的曼谷人的救星。身穿橘色背心的摩多德士司機載著乘客一閃而過的身影,遠遠望去也是風景。每次途經摩多德士亭的時候,總會多看一眼。牆上仍舊掛著前泰王普密蓬的肖像,也有老邁僧侶身披袈裟盤腿靜坐的獨照,月曆圖片則是唇色艷淌的女星,崇敬之心和猥瑣之意並列共存,沒有一丁點的違和感。一個學童坐在亭子裡寫功課,身上仍然穿著校服,或許在等爸爸收工一起回家。汗水濕透的午後,天氣溽熱得曼谷的日子都黏貼在一起。

我看見過最美麗的摩多德士亭,就在我們家附近,亭子旁邊種有一株九重葛,密密匝匝長得比人還高,紫紅花簇一重重地披下,形成一把偌大的天然遮陽傘,為靜待樹下的司機遮擋日頭,他們一個個看似被庇護的孩子,曼谷這處不起眼的邊角因而整個變得醒目起來。我想為那株九重葛和它庇護的孩子們留影,卻始終鼓不起勇氣上前詢問他們的意願。

有一次看見兩個男人並肩坐在那株九重葛下,一個身穿橘色背心,另外一個,在我的想像裡,是他男友。每週六天,他晨昏都要接送男友往來BTS站。其實BTS站離他們的住處不遠,常常男友懶得戴安全帽,戴了也不扣緊,他為男友系扣帶的時候,總要嘀咕幾句,聽在男友耳裡都是情話。男友在曼谷藝術文化中心當守衛,週一公休,常常陪他坐在樹下等候乘客,也會跟其他摩多德士司機講講話,大家都知道他們彼此相愛,心照不宣,兩人相愛的自由和結合的權利無需外人置喙,外人能夠做的就是祝福他們。想念海的時候,他們會共騎一輛摩多到離曼谷最近的海邊,並肩坐在防波堤上,凝望骯髒的海,同樣但又不同的風迎面吹來。

我不是沒有看見過兩個男人肉帛相見,眼前這對不過是並肩坐在彼此身邊,我對他們的想像裡卻有開闊無垠的海平線。我從他們面前走過,懷著這份悸動,他們並不知道,他們無需知道,他們那麼快樂,像一個夢。我讓他們永遠留在這個夢裡,希望那株九重葛永遠守著他們。

然後有一天,路過那個亭子的時候,發現那株九重葛不知道什麼時候鋸掉了,心裡某個角落空空洞洞的,彷彿有什麼被連根拔起。但它在我回憶中永遠密密匝匝盛放著。當我發覺世界變得荒謬而無法理解的時候,我會回到樹下留連片刻,彷彿這裡,是提供我庇蔭和認可的秘密基地。

(文/ 圖:野東西)

 

 

Pag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