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猶太裔建築師路易康(Louis Kahn)說,這是人類的第一個發音,想想看,咱們遠祖從嘴裡唸出的“arrr……”。
那時朋友已經從紐約飛來柏林,這個地球上我最喜歡的城市之一,是因為溫德斯(Wim Wenders)的電影嗎?在柏林蒼穹下,天使梭巡人間,唯有孩子的清澈之瞳才能得見。
那是2008年的夏季,7月。這一年的柏林夏日,出奇地陽光盛燦。我後來很訝異的的在旅遊手冊裡讀到,柏林其實是個嚴重缺乏日照的城市,一年難得有幾天陽光慷慨的露臉。
竟是這樣?少了陽光灼灼熨過的靈魂,是不是如此德國人才有那種冷酷嚴謹的民族性?
我領著朋友穿過巴黎廣場的Akademieder KUNSTE,來到蒂卡登公園東端為納粹猶太屠殺事件設立的紀念碑石陣,那是我在柏林看過最讓人一眼震動的藝術裝置。陽光隨著清水泥碑石高低不一的佈陣,投射出不一致的斜影。
百來座清水泥石碑,但沒有一個石碑刻上名字。
在這裡紀念的是一個總體的名字。所有死於暴政下的受難者。
那時候我們還不知道KUNSTE的字義。以為也許是一個人的名字。或一個藝術家的名字。
然而在柏林不管走到哪裡我們一路碰上這個字眼。在書店的報刊雜誌上。在各種文化機構的活動傳單上。在咖啡館看到的海報上。甚至在街頭走過匆匆一瞥的街招路標上。
這個字眼高度頻繁的出現,以致我們每看一次都會拿出來猜度一次。
終於一天在咖啡館裡我喝著早上非來一杯不可的咖啡,隨手翻開報章瀏覽我有看沒有懂的德文文章,突然一道光閃進我的腦袋,然後我抬頭對朋友說:“我知道了,KUNSTE就是藝術,德文裡的art。”
朋友的眼神也煥發出光,驚喜地認同著,嘿,是的,是藝術了。
Akademie der KUNSTE就是“藝術學院”的意思。
我們為這樣認認識了一個德語字高興了一整天。
對於一個城市如此高度頻繁地使用這個字眼,以致來到這裡浪游不過幾天的異國旅人也能撿起它摩娑出字義,柏林用迂迴隱晦的路徑告訴了我們,它是藝術的城市。(光明日報/週日專欄‧文:祝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