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真菌專家鄧銘澤 做人如菇能救地球


: 2019-11-27 11:11:58

對於菇,想必沒有人會覺得陌生。這種小小的奇特生物,從食物到藥物再到工業,已從方方面面滲透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其實“菇”的學名叫真菌,是真核生物的一大類群,自成一門。來自香港的鄧銘澤,是樹木及真菌學專家,他本在大學修讀生物學,但自從畢業專案計劃(Final Year Project)與菇結緣後,便一發不可收拾地愛上了這種微小生物,以至將碩士、博士和事業都獻給了它。

對普通人來說,菇的最大價值也許只在於食用,可是對鄧銘澤來說,菇卻像是另一個星球,別有洞天。

經常上節目當嘉賓及接受媒體訪問的香港樹木和真菌專家鄧銘澤,已受訪88次了。這次他不再講他經常分享的迷幻菇、夜光菇……而是說說他的新項目“菇口普查”。對,人口有普查,菇菇也可以做普查,他的香港普查將結合到廣東省真菌普查之內。“地球上估計有350萬種真菌,已知約3%,菇菌是大型的真菌,它不是植物也不是動物,是另一門的生物,自成一國。今天我想說3個重點,一是普查,二是以菇作切入點推動‘菇式生活’,三是我要感謝菇,帶給我一個很大的世界。”

他說為菇菌做普查這個抱負,是為了報答菇菌帶給自己豐盛生命的回饋。他原是一個沉默多愁的少年,直到一頭栽進真菌的世界,才一步一步成就自信爽朗、推廣“菇式生活”的自己。

“菇式生活”是以菇為食的素食生活嗎?非也,鄧銘澤是少肉主義的非素食者,“菇式生活”是一種生活方式,以菇類的生存模式為概念,分解和循環,人類若能像菇菌般不浪費,愛惜自然,生活自然很美好!

顯微鏡下的霉菌很美

他說他走路超快,總是來去如風,“我走過時,就像颳起一陣風!”果真,訪問完後,說了再見,即呼一聲走了!他說他從小到大學都沉默寡言,不善交際:“我也不打球,愛獨來獨往,但有幾個知心好友。我是那種不停地在想一些哲學問題的人。”是菇菌改變了他!

菇茵帶給鄧銘澤很多快樂,為什麼選菇菌不是其他?“大學時唸生物學,最後一年的專案計劃我選究巴剎裡發霉了的水果來做題目。在顯微鏡下的菌群,非常美麗,自此對真菌產生濃厚興趣。真菌在地球上已活了9億至10億年。真菌很聰明,無論它想吃掉什麼東西,都會試着製造酵素,以酵素分解物質化作自己的養份。”他指指咖啡座上一個木托盤,續說:“要吃掉這塊木,真菌會製造30種酵素;遇到玻璃,會製造吃掉玻璃的酵素,它甚至能吃膠及核廢料。”

他開玩笑地說:“我研究菇,也是需要一個切入點,推廣環保,而且極少人對菇有研究興趣,現在一說起菇,我就像代言人一樣,樹倒了政府官員也會來問我:這樹有什麼真菌嗎?很多機構也找我去培訓學員和公眾的菇菌知識。”

生命力旺盛 菌絲自行搭建生路

菇菌生長無常,無根無莖,不知長在何方,冒出來三兩天又凋謝,這要如何為菇口做普查?鄧銘澤解釋:“真菌以一個網狀的菌絲作身體,絲讓真菌的孢子發芽。太空的星雲是一個網絡,人際關係和互聯網也是網絡,而真菌在9億年前已懂得做網絡,作為自己不死不滅之身,這邊的菌絲死了,那邊再重新搭起。菌絲分裂生長,1作2,2作4,因着物理性,菌絲會變成圓形的狀態,像一個球。”香港每年4至8月的濕熱天氣,從土壤枯木殘葉長出菌絲,搭建網絡長出菇來。

“真菌真的很聰明。就算在既黑又高鹽份的深海,幾乎什麼生物都沒有,卻有真菌。科學家在深海中取出樣本,分離出真菌。”今年3月NASA的機械人也拍攝到火星上的真菌痕跡;車諾比核電廠廢墟在封閉卅多年後,近年開放旅遊,遊人在殘木上也看到長得豐盛的菇菌……真菌的世界,真的不可思議!

用App拍照 定位菇類冒現蹤跡

這些年,鄧銘澤在向公眾推廣真菌科普及環保知識之餘,更忙於研究真菌生態,真菌在森林裏的角色、進化及病害。這些年他的人生悲與喜、哭與笑、最失落和最快樂,都離不開真菌。

他曾連續4年向港府申請用作大型菇菌普查的基金,但年年都失敗,令他沮喪不已。去年他嘗試向廣東省科技基金申請,成功了!未來兩年,他的團隊將與廣東省教授團隊合作,做一個包括香港澳門在內的全廣東省真菌普查。“若能完成一個廣東省真菌誌,真是好感恩啊……”聽他說的“啊”字,真有咬緊牙關的肉緊感覺,這也是這名真菌專家的好玩之處,看來酷酷,卻很有喜感。他解釋:“有人說我不說話時有殺氣,其實不是,我只是個不愛說廢話的人,你若因為被人踩了一腳而講足10分鐘,我會糾正你,這是在浪費生命。”

鄧銘澤的真菌普查會先以地點和種類開始,計劃是這個星期找某種菇,下星期再找另一種:“為了達到目標,我會與TrailWatch行山App合作,對方會幫忙為冒現的菇做記錄,例如你見到這地點有某種菇,用App拍張照片,就會自動GPS定位。”即是說我在這個位置見到這個菇,就在App內按下、記錄,當下次有人走過這裏,查看這個App,就知道這地點曾出現過什麼菇。

當菇菌生態導賞員 建立自信

鄧銘澤很感恩大學師兄蘇毅雄(現為香港生態協會總監及創立人)的鼓勵,蘇毅雄見他沉默寡言,建議他去當菇菌生態導賞員,“這是我的人生轉捩點,它打開我的嘴巴,我開始練習講解,建立自信。”只要願意走下去,他發覺菇的世界會不斷給他機會。

另一次難忘的“菇事”,是收到吉林農業大學菌物研究所教授圖力古爾為他寫的書序。2016年鄧銘澤完成《一菇一世界——菇菌趣味新知》一書時,圖力古爾教授給他這樣寫:“2015年夏天,‘中國菌物學會’,在湖南舜皇山自然保護區舉辦一期‘菌物多樣性培訓班’,班上這位獨個來自香港的學員引起了我的注意,經了解他是一名地地道道的蘑菇愛好者,自稱‘菇癡’,且是科班出身的真菌博士……在這商業和金融極度發達的大都市,鄧先生及其團隊長年穿梭在山溝、密林和城市間,沉浸於採集蘑菇、研究蘑菇和推廣蘑菇知識的辛苦和樂趣當中,在秉持傳統科學魅力的同時,傳播現代菇類科學知識,實在讓人感嘆不已,我作為蘑菇研究同行深受鼓舞和欣慰。”鄧銘澤想和讀者分享這人生難忘的菇事,讀到這段,熱淚已落下,是感動也是感恩,都在菇的世界裏。

後記

殭屍螞蟻 染菌死後身體長菇

訪問完畢,鄧銘澤給我送上他的著作《一菇一世界——菇菌趣味新知》。翻開這本書,發現竟有“殭屍螞蟻”這種昆蟲,牠的模樣也極像美劇《Walking Dead》裡的喪屍,既枯且爛,卻會活動,又會傳染,真是不得了!原來這是一種生活於4800萬年前的真菌,它能夠通過釋放化學物質改變和控制螞蟻的行為,使其變成自己的傀儡,螞蟻一旦被感染後,就會離巢流浪,尋找新鮮樹葉,研究人員發現“殭屍螞蟻”在死前數小時會死咬着樹葉的主脈,把自己困在樹葉,不久頭部就會長出菌絲。

讀着讀着也發現《一菇一世界》是本好書,鄧銘澤並沒用艱澀難懂的學術字眼,而是以淺明寫法傳達真菌知識,也用人格化的筆觸講述森林中的菇菌故事。第三部分還有一套香港野外菇菌圖鑑,展示103種菇菌。

我家裏的貓曾咬着兩隻老鼠回來,小鼠嘴巴尖窄,圓耳朵的大老鼠肚有白毛,找來書架的《香港動物原色圖鑑》對照,才發現前者是生活在鄉村以蟲為食、與世無爭的小地鼠,後者則是果食性的黃氏鼠,於是將兩種無害小鼠送回後坡。這些生物圖鑑,能令我們更了解身邊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