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觀】情書

: 08/24/2018 - 07:49

老爺子果然眼尖,雖然那年他已年過70,只瞄了瞄便發現原來的柚木分隔牆已經變色。這遠比我想像中還要來得快。

我能怎麼辦,只好從實招來:“是RM指示吳亞財去油上新漆,他嫌先前的顏色太過低沉。”吳亞財是公司的長期合約裝修匠,所有的油漆塗牆修補工作都由他帶領幾個工人負責。

既然是自家少爺作的主張,老爺子雖不高興,但也不能再說什麼。那一刻,我真後悔讓那個終日晃晃蕩蕩的天之驕子,為一面本來就很美的柚木牆壁,換上與整個辦公室格格不入的色調。

那面木牆,自1999年開始,就掛上假牙的“大口花”系列其中一幅名為“The Postman Always Rings Twice”(郵差總是按鈴兩次)油畫。還有另一幅名為“The Mirror”(鏡子)的同系列“大口花”,畫名同樣是取自電影,導演為俄羅斯的塔可夫斯基,則一直跟隨我搬家,每搬到一處就掛在新居的客廳牆壁上。

假牙的畫並沒與又名《慾火焚身》的電影有明顯關係,而女主角大口花的桌上擺放着“Love Letter”(情書),也看不出和岩井俊二的同名電影扯上纜。或許他指涉的是另一部評價負面的“The Love Letter”?這部美國片於1999年上畫,與畫作同年,向來連什麼狗屎垃圾片都照看不誤的專業影迷,所“畫”的“情書”可能指的是這部由陳可辛執導的B級片。

郵差和信,不論是否情書,兩者確是雙生。單是畫名與內容“題字”,已表露出假牙的“青春小鳥”本質。所以我在那年將裱好的“大口花”掛上牆壁後,立即給失去本來顏色的牆面注入青春活力,整個辦公室頓時變得活色生香起來。

但如此大喇喇將私畫掛在公家產業中,其實我是擔心的,因為老爺子向來賞畫的品味相當保守,他會前往杭州那些小巷弄買幾幅農家樂的畫回來當寶,還一個勁說“Very cheap!very cheap!”(很便宜!很便宜!)

大口花掛牆上

掛上畫後,老爺子第一次看見收到情書的大口花,只是很平淡地問了一下:“這畫哪裡來的?”

我小心翼翼地回答,害怕他不讓掛上這樣色彩艷麗到像是打翻整個調色盤的現代畫:“是一個居住在倫敦朋友的作品。”

他便不再說些什麼,也沒有走上前將畫看個仔細。還好,不然要如何去解釋郵差總按兩次鈴和情書的共生關係,那就麻煩大了。

向來踩人不看時間和環境的RM,對大口花也沒很大興趣。這讓我好奇,何以他對一幅將女人的小嘴畫得比他們老美密歇根湖還大的怪畫不欲置評。

這樣也好。既然無人下令辦公室不可掛私家收藏,大口花一直都穩穩當當掛在同一面牆上。到了2011年11月29日,我倉惶離開辦公室那天也沒取下帶走。因為“細軟”太龐大了,那是36年多累積下來的私產,包括幾百本的書和雜誌,以及一堆堆的剪報與手稿都留下。

2018年的8月,大口花仍然懸掛在同一面牆上,在幽暗冷寂的無人辦公室裡,靜靜聽着外面轟隆隆大廈傾倒發出的灰飛煙滅聲。

文/梅淑貞

光明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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