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觀】海松

: 08/09/2018 - 19:57

我們和旺阿末吃過他的“炒魷飯”後的第四天,自今年2月開始便單獨一人駐守在公司的保安執行員阿布峇卡,通過工作群聊組傳來二十多張照片和5個錄影片段,總名稱為“Memories”,而且是黑體大寫。

“回憶”一字已足以令我震撼,更何況是大寫的黑體字。傷心的事終於來了──與印裔黑幫似乎有着某種阿邦阿弟關係的拆舊承包商,已開始他的收拾爛銅爛鐵營生,以神手一路摧枯拉朽,一棟棟曾經機器聲隆隆的廠房,不消幾天已全部倒塌,成了遍佈滿地的破碎瓦礫。

阿布峇卡的口才了得,馬來話說得像口浪過油般流利,由於曾當過工會領袖,一站上台便甚有領導風範,所以直至2011年那個分水嶺,年年都是公司所舉辦的開齋節晚會司儀。但沒想到他還能兼任攝影師、編劇、剪輯和導演數職,以倒敘方式呈現未拆前的廠房最後面貌,接着以鏡頭逐步敘述其解體過程,畫面驚心動魄,看着看着,忍不住眼眶發熱,眼角自顧自流下一滴清淚。

毀滅行動果然已經千真萬確地發生,而且會是這般的痛。平日在十尺之外已能嗅到一身煙味的阿布峇卡,沒想到還是個寫實主義詩人,以簡單語言描述那幾天的灰飛煙滅過程,雖無絲毫情感宣洩,字裡行間也隱隱流露他的不捨。

於是我忍不住發出自己的觀後感:“謝謝峇卡。很悲傷。公司的所有故事,從今以後只存留在我們的共同回憶裡。”

下一分鐘便收到他的回覆:“是的,非常非常悲傷。我的47年只剩下回憶。”他還加上一個雙淚流的表情包。

原來他已在公司打了47年工。7月剛過66歲生日,大概是中五畢業後便進入公司,由化驗室助手做起。

今年五四前後那3天,峇卡已露了一手歷史敘述者功力,同樣以照片和錄像記錄海松的倒下過程。而自從公司圍牆後的那僅存5棵海松也悉數砍伐後,我已害怕打從聯邦大道經過,因為那也是生命的一部分,直追溯至1974年。

1974年7月之前,我的返鄉交通工具都是火車,不需途經聯邦大道往返梳邦機場,也因而從未發現竟然有一排枝繁葉茂的海松生長在道旁,而且是長在一間工廠的紅磚圍牆內。

面試公司竟就是海松列隊工廠

那年的7月過後,父親開始生病,一病便病得很重。往後的那幾個月,我便頻繁地往返梳邦機場飛回家鄉探望,因而注意到那排美麗的海松。同樣的樹,也生長在檳榔嶼長長的海岸線上。何其熟悉的家鄉良木,竟然長在意想不到的土壤上。從此這間工廠便銘刻於心。

1975年的5至6月,我這一心想着要跳槽的職場菜鳥,申請工作時採取的是漁翁撒網方式,一看到有適合的招聘廣告,便寫信去應徵。看到公司登在報上的招聘時,由於只附上信箱號碼,根本不知道僱主是何公司。

第一次到來面試那天,發現招聘公司竟然就是海松列隊的工廠時,我高興得以為是在夢中,因為自己十分中意的海松,可能就是以後工作的地方,這與美夢成真何異?

文/梅淑貞

光明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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