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觀】顏色

: 07/27/2018 - 13:42

2018年6月11日那天,該也算是個令白頭宮女低迴的日子,因為就在那個下午,我給三家“被執笠”的子公司的所有大小股東,簽發了個別的退股回款通知書。

我邊簽邊想:“總數五百廿萬,這些股東大概會有些高興吧,至少是筆不小的錢。”

發出這筆退股資金後,三家子公司的正式壽終正寢日子相信就在今年內,只要沒有突發事件的話。雖然工作量從此將會減少,以後將有更多時間用來神遊天外,但為何仍有“再也回不去了”的傷感?

三間“被執笠”的子公司之中,以曾經一度擁有超過四十多名員工的A公司最讓我惋惜。幾十年來,它是家業績最標青的企業,在云云的集團公司裡可謂是鶴立雞群。

它每年都有盈利,即使經歷八十和九十年代的金融風暴仍能賺錢,到了最後那幾年,年度營業額都過四千萬,稅前盈利三四百萬是等閑,而繳足資本雖只有一百萬,股東資金卻累積了四千多萬。

可是到了6月11日那天,這家窮得只剩下錢,連半個員工也沒有的曾經一度天之驕子公司,只能派回原來資本的六十巴仙給股東,其餘的那四千多萬盈餘早已被老爺子那方吞噬殆盡,更別提那盤已經完全摧毀的年年包賺不賠生意。

這個地球上,幾乎年年都有所謂的末日預言大師出現,但到現在為止,這些如同呃你十年八年的風水師一般信不得,地球仍然公轉自轉,末日還未到來。

老爺子的公司末日預言顯然更為靠譜,因為已經成真。他曾一而再咬牙切齒地發出狠話:“公司既然由我一手創立,我也要一手將它結束,讓它完蛋!”他說此番話時,是在公司主要創辦人兼投資人的兄長故世後,他欲以低價買下其股權而不得時對我說的。

拒賠較高額賠償金

他說了至少三次。每次聽到他說出這麼狠毒的話時,我不答話,只是定睛望着他,看他是否認真在發毒誓。他看來是真的,因為他總會補充一句:“我不要任何人接手我的公司!Finish!”然後他用雙手大力交搓有如扭麻花的方式以表示他的堅決。

我這個一輩子只懂得為別人打工的薪水人,除了沉默外,也只能看着他,心裡在想:“那麼那些員工該怎麼辦?”

公司集團在2013年的農曆新年前夕開始第一波的員工遣散,之前曾召開董事會尋求董事局批准付出比法定標準較高的賠償金,以感謝受影響僱員多年來對公司的貢獻。豈料大公子兄妹們的提議卻被老爺子一口否決,還恫言若他們不依照勞工法令只付最低的賠償,便會將眾侄子侄女告上法庭。

董事會議過後,大小閨秀叫我進去寬大的主席辦公室,向我傳遞這個消息。說着說着,小閨秀掩面哭了起來,哽咽地說:“我們只想多付點,以減少失業工人的負擔,點知他竟然拒絕……”

旁邊的師父便拍拍她的肩膀,房中一片靜默。我盯着腳下的斑斕地氈,這片鋪着整個辦公室的地氈,歷史該可追溯至六十年代,心中想的卻是:“你們終於看到他的真正顏色了。”
 

文/梅淑貞

光明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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