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曬肚腩】當我們討論卡佛

: 07/22/2018 - 12:08

好友也喜歡〈一件很小,很美的事〉勝於〈洗澡〉。讀過《新手》之後,她馬上把當年愛不釋手的《當我們討論愛情》丟掉了,因為無法忍受原名〈新手〉的那一個短篇〈當我們討論愛情〉,《老爺雜誌》的編輯里許(Gordon Lish)竟然把卡佛極力描寫的一對老夫妻刪掉了。

卡佛原本想說的是,我們在愛情裡都是一些新手,只有那對因為車禍住院分開幾天,重逢之際都會臉紅心跳的老夫妻,只有他們懂得什麼叫做“愛情”,這是原著的精髓,卻被里許刪掉了。好友打了個比喻,她說,感覺就像一首詩,詩人寫出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事物,編輯卻因為技巧和結構的問題,硬把它刪掉了,修改之後或許作品完整簡潔,可是那就像被園丁剪得圓滾滾的植物一樣。

我想起了塔可夫斯基的最後一部電影《犧牲》。男主角回憶自己有次回家探望病重的母親,發現母親的花園都荒蕪了,於是他花了一整天修剪,完工以後他洗了個澡,然後憑窗外望,透過母親的眼睛,他看見了什麼?他只看見母親的花園裡,處處都是自己的暴力留下的痕跡。他哭了。

也許我比較喜歡草木自然生長吧,所以才會質疑里許那種大刀闊斧改寫別人作品的做法。一個編輯可不可以這樣修改作者的東西?不僅只是改頭換面,連作者的性格和特質都被換掉了。卡佛鐵粉村上春樹又怎麼看待這件事呢?村上春樹的看法是,〈一件很小,很美的事〉固然是個內容比較深厚的卓越之作,但〈洗澡〉也有它獨特的味道,因為內容被無理砍掉後的蒼白感,是別處難尋的。

我也承認里許是有品味的——在他發掘卡佛這件事上。當然他的改寫,正如村上春樹所說,也有他獨特的味道,但既然他品味獨特,那他為什麼不乾脆自己動筆創作?另一好友的看法是:個人的原創性跟作品的完成度是可以分開來談的。這點我也同意。但問題是,誰來決定作品完成與否呢?你的完成度未必就是我的完成度。如果說我喜歡〈一件很小,很美的事〉勝於〈洗澡〉,那是因為在前者裡,我不僅只讀到一個小說家,也讀到了一個人。

文/林蛋大

光明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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