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草】鏡花 不可攀

: 07/07/2018 - 12:33

兩週內狠狠把《二零零一年太空漫遊》看了三回,因為很清楚這身嬌肉貴的七十米釐拷貝後會無期,也不說世上僅存的放映機寥寥無幾,院方就算有心復古亦無力奉獻,膠片本身的脆弱更是一步一驚心,康城首映後直接送到巴黎,我第二天去看,畫面已有兩道花痕,隔了十天看第三次,硬傷增添到六七處,加上菲林運輸又昂貴又麻煩,精打細算的片商怎會不一窩蜂選擇又輕便又萬無一失的數碼版?吹毛求疵的專家嫌七十米釐清晰度不如復修的數碼,振振有詞可惜完全吠錯了樹,被色彩分明寵壞的眼睛,忘記了原汁原味才是主旨。至於純粹主義者指Cinerama不應該投射在平面,倒真是事實,從前電影廣告不是大肆吹噓特藝七彩弧形大銀幕”嗎,曾經有過“被包起”經驗的幸運兒不會忘記那種溫暖,但哪有戲院那麼笨,肯為區區一部電影斥資重建銀幕?鏡花不可攀,這個版本已令我恍恍惚惚回到半世紀前的新加坡國賓戲院,散場後幾乎可以立即到地窖打保齡球。

明人不說暗話,我其實並非二零零一迷,同期科幻片更喜歡《猿猴世界》,除了故事簡單易明,最主要非常養眼,衝過大氣層後身剩寸縷的查爾登希士頓,暴露肌肉之外還附送茂盛體毛,性感度較電視片集光滑的泰山更勝一籌。趣味走極端的小同學,則為《洪荒浩劫》裡同樣犧牲色相的麗歌蕙珠神魂顛倒,同床異夢各取所需,將就將就各退一步,兩小無猜皆大歡喜。

《太空漫遊》虔誠教徒供奉它為《聖經》,書寫者能知過去未來,道德觀井井有條,預測百發百中,我們這些非教友則沒那麼神心,拿近年網絡流行的“站着說話不腰疼”壯膽,拒絕無條件下跪參拜。各種先進科技發明,半世紀前未聞樓梯響,影片講中的現象不少,編導當然很厲害,譬如AI取代天生智能這一環,就真是好的不靈醜的靈,但那塊天外飛來的磁力黑板,小時候看一頭霧水,今時今日仍然覺得故弄玄虛──可能時辰未到吧,必須像主角臨尾參悟平行維度才知道究竟是什麼東西,然而正因為不認為前瞻性無遠弗屆,反而要歌頌它的啟發性:誰敢說手機和平板電腦之父沒有受到潛移默化,改變文明生態的設計其實是厚顏無恥的抄襲?

人和電腦鬥法,以往總把後者當奸角,年紀大了終於醒覺,既然影片一開始便不辭勞苦回到天地初開,描繪弱肉強食乃進化必然過程,造反的電腦不就等於反專制革命先驅,功敗垂成慘遭鎮壓嗎?所以被殺前的彌留時刻,唱起最初刻印在記憶的一首歌,特別令人黯然:“黛西黛西,告訴我你願意,我已半瘋半狂,全因為愛上你……”入世未深,只聽到影射失心瘋的一句,但那根本是春蠶到死絲方盡的境界,雖然電腦溫柔的回憶,說到底是人工輸入的程式,可是滲透的徹徹底底是人性,殘酷將它置於死地,簡直有莎士比亞悲劇味道。

文/ 邁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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