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草】仙姐九十

: 07/01/2018 - 13:56

屈指一算嚇一大跳:黃昏近晚才遇上的“仙緣”,起步那麼遲,迄今竟然也已經有二十四載歷史。美國有首詠嘆光陰流逝的金曲叫《花究竟去了哪裡》,從前小青年個個倒背如流,既沒有經過戰亂也不知年輪為何物,為賦新詞連愁也強說不來。歌中脆弱的蓓蕾無比纖柔,份內季節一過香殘色褪,誰不知主角換成我們的帝女花,答案是驕傲的“仍然盛放哩”。

九三年冬九四年春在香港電影節打散工,有一天接到小思電話,說出版社邀白雪仙重印仙鳳鳴劇團演出場刊,想約我見面談談,“詳情等她自己跟你說”。我是那種見到偶像手騰腳震的門口狗,舌頭本來就笨,蒙仙榮召簡直緊張到睡不着覺,那時住跑馬地,從成和道住所徒步去九樓喝下午茶,短短五分鐘路程,名副其實一步一驚心。起初以為打算聽聽門外漢意見,講了沒有兩句,竟然派下重任,希望我以拙筆記錄仙姐想當年,即時反應除了“魂飛魄散”沒有其他文字可以形容。我未嘗不知道這是可遇不可求的優差,但力有不逮啊,連忙以方法演技眼神向執行編輯小思求救,SOS,SOS,可惜造詣和梁朝偉相差太遠,一點作用也沒有。於是唯有硬着頭皮從容就義,一星期一次每次談一本場刊,戰戰兢兢完成了《奼紫嫣紅開遍》的眉批。

據說波叔梁醒波稱仙姐緊張大師,聲名在外,對她心生敬畏不言而喻,然而很快我就發覺,她的認真只是本於精益求精,用外國人的說法,是“提取你最好的”,挑戰裡有無條件信任,只要全力以赴,根本毋庸滴汗。隔了幾年建議編一本生活照畫冊《怎知春色如許》,讓大家分享燦爛的美好時光,合作就更加順利。

第一次近距離見識她的魄力,是零四年紀念任姐任劍輝逝世十五週年的演出,三段折子戲,委任幾個並非粵劇出身的年輕人幫忙,視野和胸襟令人折服。我的任務是提供總題目,從李後主詞集偷了一句“重按霓裳歌遍徹”交差,不費吹灰之力跟在大隊尾後由綵排看到響排看到登上文化中心大劇院舞台,收穫之豐富,不折不扣賺到笑。

再也沒有想到,那不過是瑣瑣碎碎的序曲,接下來《西樓錯夢》、《帝女花》、《再世紅梅記》、《蝶影紅梨記》一齣一齣修復重排,才真正大開眼界。聽她眉飛色舞講戲,何止勝讀十年書,娓娓道來妙趣橫生,興之所至不但邊唱邊做,連鑼鼓節奏也一併奉送。她沒有堂皇的理論,一切由寶貴經驗累積而來,加上獨特的眼光和心細如塵的體會,還有出其不意的幽默感,本來近乎陸上行舟的作業,總帶着輕舟已過萬重山的暢快。這,就是承先啟後藝術家的典範。

九十歲生日大宴親朋,熱鬧我是不湊了,寥寥幾百字當賀禮,寒酸雖然寒酸,她肯定不會介意的。

文/邁克

光明日報
其它新闻...
你也可能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