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香港雨傘革命紀錄片留印記 陳梓桓播亂世備忘延續精神

: 03/28/2018 - 11:03

2014年9月26日至12月15日,香港爆發一系列爭取真普選的公民抗命運動——雨傘革命,示威者自發佔據多條主要道路,如金鐘、旺角與中環等地的要道,並在要道上靜坐與遊行。這場長達81天的公民抗命運動,是香港史上第二大規模的社會運動,僅次於1989年聲援八九運動的大遊行。

雨傘革命結束至今3年多,間中接二連三發生銅鑼灣書店老闆被消失事件、民選議員被罷職、香港新一批移民潮等問題。這些問題是否因雨傘革命而衍生?雨傘革命紀錄片《亂世備忘》的獨立導演陳梓桓並無確實答案,唯有苦笑看之並繼續生活。

作為雨傘革命的其中一名參與者,獨立導演陳梓桓以拍攝紀錄片的方式,記錄公民抗命運動的爆發過程。但具體要捕捉什麼影像,他卻毫無頭緒,只是遊蕩於被民眾佔領的街道上,希望發掘可拍攝的題材。

《亂世備忘》的第一幕,他與攝影機夾在警察與公民之間。警察面容嚴肅堅守崗位,阻止公民再向前一步;公民情緒憤慨,有者更聲嘶力竭的向警察敘述佔領街道的目的,爭取民主的初衷。雙方對峙逾一小時,直至警方撤退為止。

當時,香港天氣炎熱,夾在人群中的陳梓恆汗流不止,但依然留在現場。他說,當時已作好被捕的準備。紀錄片播放時,公民向警察吶喊的情緒強烈,輕易感染現場觀眾。而他身在現場,心情也莫名被現場公民觸動。

以運動參與者角度拍攝

“站在前排的公民大多數是大學生或剛剛大學畢業的年輕人,與他們相比,我已經進入社會好幾年,當初懷有改變社會的一團火已經熄滅。但看着這群情緒激昂的學生,我仿佛再次見到一團火,我有種衝動想要把這個現場記錄下來,記錄他們最美麗的年華。”

至此,《亂世備忘》終於有了序章,前排的數名學生成了他主要拍攝的對象。

“與電視台的紀錄片相比,我的立場並非中立,反而傾向公民哪一方,記錄運動爆發時,站在後線的公民如何架設補給站,以及他們對於社運的看法。這是拍攝獨立紀錄片的好處,無需兼顧各方的看法,即使只傾向其中一方的角度來拍攝也沒問題。我是以運動參與者的身份,並根據自己的角度與情感去拍攝這些故事。”

雨傘革命結束後,他沉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開始着手《亂世備忘》的剪接工作。由於雨傘革命最後並未促成革命性的改變,部分香港人因此對香港的未來感到失落與迷茫,他正是其中一人。他仔細反思整個運動的前後過程,最終仍決定把《亂世備忘》剪接成片,以為此事留一份記錄。

“《亂世備忘》主要是拍攝一群年輕人在運動中的故事,但在佔領區被清走後,香港人經歷了社運的低潮期,而我的紀錄片恰恰記錄了這群年輕人最想改變社會的精神與熱情。而在不同的國家播映這部紀錄片時,我覺得是變相的延續這股改變社會的精神。”

對香港前景不樂觀

雨傘革命結束至今已經3年多,對於香港的現況,陳梓桓自言並不樂觀。公民抗命運動的初衷是為了爭取真普選,好讓人人都可投票選擇自己屬意的特首,藉此實踐真正的民主社會。

2017年時,香港人終於迎來全民普選特首,但有別於民主國家所採用的“公民提名”或“政黨提名”,當時的三名特首候選人是由1200名選舉委員會成員先行選出。

他說,這項動作看似給予香港人選擇,但卻只能三選一,而非真正從頭到尾由人民的投票來投選特首,因此,許多港人稱之為“假普選”。

香港曾經爆發過數次移民潮,包括發生於1967年的六七暴動之後,以及發生於1989年的六四事件之後的移民潮。根據他的觀察,自從雨傘革命失敗後,身邊越來越多港人選擇移民台灣或加拿大等地。

“或者是看見香港未來的限制,街道的繁體字店名、路牌也逐漸變成簡體、學生上課時的媒介語從粵語變成普通話。作為香港人,我們都不樂見這種轉變,但我們又無能為力及難以作出反抗,經濟能力稍好的,便會開始將資產轉往國外及選擇移民。”

擔憂香港回歸爆發移民潮

移民外國?留在香港?無論是雨傘革命爆發前後,陳梓桓從未認真思考這個問題。他成長於香港回歸前後,看着老一輩港民因對香港回歸感到害怕而爆發的移民潮,不由得令他大為困惑。但在香港土生土長的他,早已與這塊土地產生骨肉相連的感覺。

“上一代的香港人多是從中國移民到香港,對他們來說,香港只是一座浮城,一間避難所,毫無家的感覺。但來到我們這一代,香港是我們的家,我們與它的榮衰一起成長,自然也會想盡辦法保護它。”

作為一名影響創作者,香港是他的靈感來源。他不時自問若移民外國,是否還能繼續拍攝與創作?答案是否定的。他的創作題材多與香港社會、政治氛圍相關,若是離開香港,他也無法繼續觀察與創作。

“香港電影曾經有過輝煌的時期,港片被譽為兼具娛樂性與可看性,並且真實記錄早期香港的境況。但如今的港片大多數選擇與中國內地合作拍攝,為了迎合大陸觀眾口味,自然缺少捕捉香港當今的場景。如今的香港,是一個缺乏純粹港片的時代。”

近年來,香港獨立電影開始冒頭,許多影像創作者開始手執相機拍攝他們感興趣的題材,同時記錄香港真實的一面。

他說,與動輒耗資千萬元港幣拍成的電影相比,《亂世備忘》的成本只是5萬港元(約2萬4900令吉),器材也只是一個三腳架與單眼相機而已。

公民抗命81天在港人心中萌芽

身為雨傘革命的參與者與拍攝者,陳梓桓在公民抗命運動結束後都不由自主的反問自己,長達81天的佔領道路行動最終換來了什麼?他心中並無確實的答案。

但在雨傘革命運動結束後,一切看似已經塵埃落定,早已無法回頭,而這場公民抗命運動的種子也早已在香港人的心中生根。

“我覺得雨傘革命的意義在於香港公民的覺悟。每年香港都會舉辦七一大遊行,以往我們只是當作參與活動,結束後各自回家休息,隔日又回歸正常生活。但雨傘革命的爆發讓我意識到這已不是一場遊行,而是一項需要公民付出代價的抗命運動。公義與民主並非教科書上的理論,當我們真正走在街道上爭取真普選時,我們要投放許多時間與心力,甚至需要流血,留下政治傷疤等。”

拍攝《亂世備忘》前期,他站在前線面對胡椒噴霧,影片也同時記錄他無故被警察痛毆一拳的經過。

後來,他走入幕後,希望拍攝一群年輕人如何組織補給站,如何舉辦義教活動,架設學生的自修室,甚至公開討論民主之意義,以及如何發展下去。

“許多相機、攝錄機都聚焦在前線衝鋒陷陣的一幕,卻忽略了幕後同樣重要。”

雨傘革命搭起的帳篷,最終被挖掘機一一鏟起。數月後,香港街道恢復往昔的人潮,陽光灑在路面上略顯溫暖,卻無法暖化因公民抗命運動失敗告終所帶來的失落。

“《亂世備忘》中的被拍攝者,有者已經大學畢業成為教師,繼續在課堂上教育學生思辨能力;有者則繼續修讀法律系,希望畢業後成為一名人權律師。我們都有自己想要謹守與經營的事情,而我仍會繼續拍攝香港。這一部紀錄片正是記錄我們為了改變社會而曾經付出的努力。”

在日本影展贏獲首獎

陳梓桓帶着《亂世備忘》前往許多國家播映,並在播畢後與現場觀眾交流。在馬來西亞檳城播映時,現場有兩名旅居大馬的香港人,其中一人在紀錄片播放途中,便決意立場,原因在於他反對雨傘革命這場運動的誕生,另一人則向觀眾分享自己對於雨傘革命的感想。

意見分歧,是《亂世備忘》播映時經常面對的問題。陳梓桓說,意見分歧證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思辨能力,而這部紀錄片也是希望給港人重新思考運動價值與重新整理情緒的作用。

在日本山形國際紀錄片影展,《亂世備忘》獲頒“亞洲新潮”單元首獎“小川紳介賞”。

“這部紀錄片特別吸引日本老一輩的觀眾,或者是七八十年代時,他們同樣心懷改變政治改變社會的夢想而奮發,但如今的日本年輕一輩多不理會政治。我想,這部紀錄片可以獲獎並發行的原因,主要是老一輩希望讓更多年輕人看到亞洲另一個城市的公民,如何通過社會運動爭取他們想要的事物。”

在香港播放《亂世備忘》時,曾有數名中國內地前往香港交流的學生到場觀看。他說,這群學生覺得這部影片的內容新奇,是他們不曾接觸與思考的課題。

“他們看着年紀相若的香港學生佔領街道,為了爭取真普選所付出的努力與汗水,或許無法改變他們固有的國族想法,但我希望這是一扇窗,可以吸引他們尋找與閱讀更多關於香港、中國的資訊與歷史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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