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草】眾裡尋他

: 12/30/2017 - 12:59

如無記錯,第一次聽到陳克華這名字是在進念二十面體辦公室,不知道胡恩威或者榮念曾,口沫橫飛說台灣出了個寫詩的同志眼科醫生,既保健亦唯美,當地文化人難得遇到操共同語言的救星,紛紛解囊光顧,毋庸姓蔡靈魂之窗也前所未有地明亮,言之鑿鑿“某某老師也去整了”。詩盲那幾年去台北,不自量力買過夏宇,主要因為冊子設計太新奇,抱着欣賞印刷品的宗旨搬回家,“形而上”虛榮有如供奉徐冰的《天書》,一竅不通的仍然一竅不通。隔不久又找周夢蝶,徹底是一種補償心理,坐在明星咖啡館追憶似水年華,仿彿嗅一嗅油墨味,便能野生捕獲青蔥歲月羨慕而不可得的書卷氣。陳醫師的作品,則要等到邁進二十一世紀才有緣得見,四五年前基本書坊出版圖文並茂的《身體詩》,晶晶書房搜購杜達雄時順便買下,醉翁之意昭然若揭。後來讀到專訪,記者提出究竟是色情還是文學的傷感情老問題,作者巧妙答“各取所需”,我就像偷東西被當場捉到,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發出的哈哈哈不無遮醜意味。慚愧啊,印在記憶檔案的只有誘人的黑白照片,主打的文字水過鴨背。

月前訪台,《樓下住個Gay》擺在書店當眼處,以為新鮮出爐,翻開一看原來已是第二版,大概趁同志遊行促銷──幸好如此,否則點水蜻蜓不會見到。終於相逢恨晚了,不但風格亮麗,而且熟口熟面場景層出不窮,尤其是“彩虹衣櫃”一輯搜集的中外同志,明的暗的各顯神通,就令我停不了賈寶玉上身,以半桶水上海話驚呼:這個妹妹,我好像看見過的!

別的不敢擔保,衛道之士肯定五頁一呻吟十頁一尖叫,“這樣也可以?”和“不是吧?”交替衝口而出,體質較弱的大概還會頭暈眼花,必須手騰腳震急喚救護車。書中排山倒海出沒的人物,口味一個重過一個,隨便一數便有暢遊異國的韓國和尚、中途轉站的已婚美國牧師、戀上佛陀的跋迦利、企圖指導少年自娛的神父、趁老婆參加反同示威偷偷上Grindr約砲的台北住家男等等等等,總之和《春光乍洩》裡優美異色鏡頭下性侵梁朝偉的張國榮差天共地,闖蕩禁區之多樣多元,直教我想起《小團圓》引述的胡蘭成名句,“所有能發生的關係都要發生”。如此“家醜外揚”,奉寧可被人知莫可被人見為人生守則的祠堂老姑姑一向最忌諱,能不粉面緋紅咬碎銀牙嗎?

所以夾雜其中的模範暖男心聲讀着特別窩心,就像播麥當娜的電台忽然換上蔡琴的《恰似你的溫柔》,眼眶難免一熱。譬如寫地鐵車廂意淫的《熱愛一瞬間》,筆鋒一轉憶起上世紀末美國同志雜誌常見的尋人啟事,某月某日擦肩而過的陌路人念念不忘眾裡尋他,“這樣人海撈針式的徵友廣告,一則則讀下來,既驚心又是心酸。這麼一個廣大荒漠的寂寞地球啊,究竟承載了多少痴心妄想”,簡直遙遙呼應張愛玲的袖珍散文《愛》──毋庸置疑,陳克華當然是張迷。

文/邁克
光明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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