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曬肚腩】此時世界太新


: 2017-12-23 12:12:05

帕蘇距離卡里馬巴德約一個半小時的車程,位於喀喇崑崙公路上,坐落罕薩河谷,連綿山脈橫亙對岸,乾旱而貧瘠,遠觀就像紋理分明的鮮牛肉,斬件後隨意堆疊在那裡。村裡的日子沒有雜質似的恬靜,每一張臉都是風景,每一扇門都沉默地訴說着我所不知道的故事。

低矮的平房,開了門就是一窟窿黑,一個啼哭着的小孩探出頭來,髮色如麥,一雙藍眼睛像早晨般柔軟,對我靦腆憨笑,小紅蘋果一樣的臉上還掛着淚痕。我看着他朝我直直跑來,張開雙手把我緊抱在他懷裡,啊怎麼會這樣,我愣了愣,有點受寵若驚,又有點遲疑,時間拉長了好幾秒鐘,但他並沒有跟我要筆或者要錢,像我在土耳其旅行時碰到的某些孩子那樣,他只是在我的身邊靜靜走着,陪我一路走到我落腳的地方,然後又沿着我們走來的小路踏踏踏踏跑回去。他是我失落了的自己。

帕蘇不是我的秘密基地。在這個網絡時代,還有什麼地方可以讓我收藏起來?對我來說,真正的秘密基地,在心裡。世界早已沿着喀喇崑崙公路穿過帕蘇,不過基於愚昧和自私,我倒希望這個村子能夠永遠像我記憶中的那樣,落後而純樸。

我之所以那麼喜歡帕蘇,其實還有一個私人的理由:我就是在帕蘇遇見你的。我們在旅途中,總會遇見形形色色的人,誰會和你擦身而過,誰會和你結伴同行,誰會讓你在他的內心世界找到一個可以親近的角落,每每讓我感到不可思議。即使只是短暫地燃亮彼此,也足以叫人失魂落魄。分頭走時兩人都雲淡風輕,誰也沒有為誰留下來,我們的故事還沒有開始就結束了,過了三年五載十年八年,彼此也不過是兩張模糊的臉,偶爾想起也是恍若隔世,甚至已經忘記對方的名字。沒想到我會對你念念不忘,會在各種時候突然分心想起你,最後竟把自己帶到這裡,這大本營。我沒有找到你。

我呆站在星空底下恍惚片刻,一回神才注意到附近的小石屋裡火光閃閃。管理營地的老人正在裡頭生火取暖。老人對我微笑,山裡的人都有沉靜純粹的笑容,他招了招手,讓我坐下,我也回以微笑。

我和老人在沉默中對坐,木柴在篝火中發出劈啪的聲音,此時世界太新,很多東西都還沒有名字,我們輪流用各自的母語,一樣一樣指出來:火,木,石,山,牛,草地,星星,眼睛,耳朵、寒冷、毛毯、氈帽……附近傳來像是冰層裂開的巨響,讓我心頭一震,老人淡定地笑了笑,說了一個字詞,意思就是冰川吧,我想。隔着篝火、語言和習俗,還有其他種種差異,我們繼續默默對坐,添柴,取暖。溫暖和沉默,布魯薩什奇語怎麼說?老人仍然像山一樣沉着,他在想什麼呢?我們都沒有再說話。我們什麼話都不用多說。在這樣寒冷的凌晨,在篝火旁,我們都感到溫暖而默然。

(四之四)

文/林蛋大

光明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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