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草】一佛出世


: 2017-12-23 12:12:43

不怕你笑我缺乏想像力,面對《大佛普拉斯》這樣的百年不遇怪胎,腦海馬上浮起“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流落《拍案驚奇》的民間智慧既方便地描繪了醍醐灌頂的觀感,也可以在完全不劇透的情況下,略略洩露故事大綱。戲裡兩名主角一個叫菜埔,一個叫肚財,沒有英文字幕指引,不諳台語的還真個個變成丈八金剛,傲嬌的我憑Pickle和Belly Button接上台中地氣,倒又自作聰明,懷疑翻譯因陋就簡,後者其實是不是舊式廣東人說的“肚臍屎”,一種在窗明几淨高科技社會業己絕跡的污穢?無論如何,這對夾縫中的難兄難弟就是新近流行語所謂的低端人口吧,賴活在誰都不關注的角落,寄生於榮華富貴的地下室,匆匆幾十年不着痕跡,連族譜也忘了記載──呃,對不起,他們究竟姓什麼?

難得編導抽絲剝繭,讓我們深深體會何謂哀矜而勿喜,宇宙那麼遼闊,顯微鏡不辭勞苦,嫌“人文關懷”肉麻,不妨厚着臉皮借用金句王黎明玄之又玄的形容,核心外圍正是核心內圍。黃信堯犀利的,是舉重若輕談笑用兵,以最黑色的冷幽默,包裝最悲憫的熱心腸,那場看似漫不經意的最後晚餐,突如其來介紹之前不聞不問之後無影無蹤的角色,三兩下手勢教觀眾眼淚奪框而出,單單這一刻,頭頂就生出毋庸桂冠加持的光環。相見爭如不見,有情還似無情,掛着彆扭外號的小人物就這樣過了一生。

它橫空出世的喜悅,切切實實教我想起高達的《斷了氣》,同樣熱辣辣,同樣任性,同樣過癮,連吊兒郎當的主角也有微妙血統關係,相隔大半世紀,分別以自己的方式逍遙在建制邊緣,只是法國遠房親戚隨便在香榭麗舍一站就是爽利的時裝模特兒,寶島居民以泥土氣息取勝,從來沒有登上時尚雜誌封面的秘密願望。而且,時代畢竟不同了,必須向鄰居借電話才能聆聽朋友聲音的生活,在靠手機廿四小時互聯的新人類理解範圍以外,汽車偵察器這種匪夷所思的物體,淺窄的“二馬力”根本沒有立錐之地。在1959年的巴黎企圖闖出血路雖然艱難,因為身旁有熱血伙伴扶持和競爭,搭上擠逼的慾望號街車風馳電掣,起碼可以沉溺在人來瘋的氛圍;今時今日於台中推陳出新,大概更加辛苦,影壇早已被各式壞孩子翻轉又翻轉,居然還有本事令人眼前一亮,不是奇蹟是什麼?

甚至開放式的結局,也和《斷了氣》異曲同工──好眉好貌的珍茜寶為何出賣男友,導演固然懶得解釋,貝蒙多那雙古怪的嘴唇,臨終吐出煙之餘想傳遞什麼,觀眾和女主角一樣一頭霧水;《大佛普拉斯》肅穆的開光儀式,聲帶突然口隆口隆作響,究竟是地震先兆、毫無機心的音響效果、或者佛祖肚中的陰魂顯靈?這是比《銀翼殺手》裡誰是複製人誰是血肉之軀更值一百萬元的問題。答案當然欠奉,但餘韻的道德教訓卻很清晰:萬般帶不走,逝者身後留下的,是一疊垃圾崗撿回來的色情畫報,頁與頁之間,可能黐貼着乾涸了的生的泉源。

文/邁克

光明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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