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草】舊上海女人


: 2017-12-09 12:12:53

潘迪華心細如塵,回憶錄《夢.路》出版後,送給我的一冊不但鄭重簽名,還夾了兩張天藍色的小貼紙,要我多加留意。翻開一看,其一是書名緣起,那晚托何秀萍高世章鴻福,有幸在潘府品嚐正宗住家滬菜,飯後坐在客廳天南地北,談起她千呼萬喚未出來的大作,瑪麗蓮忽然閃現,隨口亂講竟然佛頭着糞,真是始料不及。其二是張大姐敏儀某次上海總會午宴的團體照,嘉賓是潘姐姐和顧媚姐姐,座上文化界老師包括小思李怡蔣芸林樂培陳樂儀諸位,開席前路過的葛蘭女士還進來打招呼,可惜沒有留下倩影。右下角說明指是2015年,我懷疑有繆誤,上一次見到顧姐姐是三四年前,因為同時約了姚莉姐姐,印象特別深刻,上海總會是再之前。咦,會不會正是書中引高慧然驚艷寫下〈美女老了〉的那次?如果是,就是2011,不過高小姐沒有在照片裡,而且那次似乎有鄧小宇。

名字掉了一大堆,恐怕又有讀者投訴了──不久前寫侯孝賢,列出初見面地點是半島酒店咖啡座,馬上傷害了自卑者脆弱的心靈,留言說我炫耀。夏蟲不可語冰啊,我才不認為半島有什麼稀奇,只是趁記憶尚未完全衰退儘量忠實記錄,怎麼成了清算的罪名?場地喚起的溫暖,非親身體驗不能領會,譬如《夢.路》提到新加坡的好木林酒店、海皇酒樓和國泰酒店三樓夜總會,都令我低迴再三,老好日子如在目前。說起來,潘姐姐第一次約飯,尖沙咀那家日本小餐館名字忘了,倒記得飯後喝咖啡聊天,地點也是半島,那時土豪大媽尚未強勢侵佔,環境清幽得很。

年輕人對潘迪華的認識,一般始於《阿飛正傳》,媽媽角色出場雖然不多,但戲份非常重,母子之間錯綜複雜的恩恩怨怨,誠如杜魯福所講“沒有你不行,有你也不行”,立即令人聯想另一部占士甸影片的香港譯名《蕩母痴兒》。自此她穿旗袍的丰姿深深印在觀眾腦海,一口純正上海話更被視為十里洋場倖存文物,既發揮慰藉鄉愁作用,也肩負灌溉虛榮任務,夾縫中巧妙地升起一座莊嚴的非物質博物館,車水馬龍香火不絕。這當然近乎時勢造英雄,仿彿她還用着《傾城之戀》裡白公館那隻節省天光的老鐘,“他們的十點鐘是人家的十一點”,永遠和潮流格格不入──真冤枉,翻看《夢.路》華美繽紛的照片,你不會不察覺時式和時尚無處不在,難怪穩坐神檯的當事人啼笑皆非:“一直以來我認為自己的風格跟得上時代的觸覺,不知道已經被定型成為上海四十年代或香港六十年代的典型舊上海女人。”

坐在香港會所花園廳,有那麼一刻這位舊上海女人還真教我想起白流蘇,氣定神閒不慍不火,“傳奇裡的傾國傾城的人大抵如此”。不過她和張女士大概是交不成朋友的,就算有緣相聚,被尊稱“本家潘姐”的潘柳黛恐怕也會打翻醋瓶,使出陰力將所謂的假貴族排除在軋淘圈子外。再補充一點:邵氏六十年代的《不了情》,編劇正是潘姐姐的本家潘姐,片名剽竊自張愛玲四十年代同名影片。

文/邁克

光明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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