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情詩角度書寫政治 鄭羽倫出詩集防記憶被磨損

Create: 11/29/2017 - 10:22

大馬九字輩詩人鄭羽倫自14歲開始寫詩,而其青蔥歲月盡皆被融入詩句中,詩,也成了他記錄生活的方式。或是抒發政治見解,或是記錄愛情甜甘苦澀,或是友情間的不捨眷戀,但最多的,還是學生時期的青澀。

2016年,他在拉曼大學禮堂行完畢業禮,手中證書是他終於脫離學生身份的證明,也是另一個生活的開端。同年,他把學生時期的詩作集結成書,出版《如果時間尚未磨損》。

時間,經常隱沒在他的詩作中。學生生涯的美好與純淨,讓他想把這段時間放入書中,而詩書也因此成了一個分水嶺,象徵着他正式告別學生生涯。或許哪天年邁後,他再提書重讀時,或可從中追憶“如果那段時間還在”的氛圍之中。

熟悉馬華詩壇的民眾對鄭羽倫應該不會感到陌生。近幾年來,他頻頻獲頒國內外文學獎獎項,更曾參與大馬新詩活動《動地吟》,並擔任其中一名頌詩人。2016年末,他出版了個人首本詩集《如果時間尚未磨損》。

 馬華詩人周若鵬曾說,少年寫詩多是為情。鄭羽倫14歲就開始寫詩,並寫了許多情詩,如書中的〈寫一首情詩太容易〉;同時也不乏對社會時事的關注,如〈為你撐傘〉便是以香港雨傘革命為背景寫成。他認為,寫詩即是反映生活,也是抒情生活的方式之一。

 他中學就讀居鑾中華中學,彼時校內文藝氣息濃厚,經常舉辦鑾中文學獎。他便是其中一名參賽者,初中一時撰寫小說參賽並且獲獎。頒獎典禮時,他發現除了散文、小說外,原來學長姐們也熱衷於寫詩,也開啟他把生活周遭寫成詩的慾望。

 相較散文與小說,詩的篇幅較短,但更重視文字的運用與結構,在句子與句子之間給讀者“一擊即中”的讀後感。散文與小說的寫作者、讀者眾多,而新詩則是作者以剎那感受寫成,陌生化的詞句看似艱澀難讀,因此,知音較少。

作詩如闖向未知神秘旅程

 寫作無法一蹴而就,而需不斷筆耕磨練。每年,居鑾中華中學都會集結該年獲獎作品並將之列印成書,他便靠着不斷閱讀、臨摹學長姐的作品集,開始走上寫詩的道路。

 “真正專注於詩,則是17歲以後的事情。大部分的人都會覺得自己能夠創作散文或小說,但對詩卻是模糊一些的。不過,詩卻有其獨特的魅力,單單在字裡行間,就可顯現出更深層的意義,這是散文和小說所無法達致的藝術境界。所以,我覺得寫詩充滿了神秘感,像是一種未知的旅程,所以我專注於寫詩。”

 他自嘲思路跳躍,並沒有散文或小說般綿長的想法,但詩的語言卻可承載他的思路,任他在其中自由創作。

 他在大學深造時是攻讀生物科技,日常生活都被數據、實驗佔滿,宛若一個冰冷的理性世界。這種純粹理性,講究科學原理的生活少了一些美感,絕非他所願,而是希望生活中,理性與感性參雜。課餘時他寫詩、讀詩,充沛的感性也有了宣洩的地方。

 寫作內容隨着生活閱歷而改變,但寫詩的初衷卻不曾動搖——即在理性的方程式下,以感性調劑生活。

總在獨處時寫詩

詩是生活的剎那悸動,牽引詩人以文字記錄。然而,詩的語言需要經過反覆雕琢打磨才成事。

 鄭羽倫的詩不乏對日常生活細節的提煉,《如果時間尚未磨損》便把他的情詩、政治詩、校園生活詩等集結成冊。

 在鑾中求學時期,為他打下了良好的語言基礎,也讓他有機會接觸馬華文學。他直言,當時總覺得馬華文學很沉重,因大部分馬華作品皆在處理國家課題,讓人難以下嚥。

 “後來接觸台灣文學後,發現當中的‘輕文學’具有美感,是我想要追求的,甚至文學獎作品不乏這類文體。這種寫法吸引我模仿、研究,同時也在寫作過程中尋找自身的風格。”

 他在參與鑾中校園時事培訓隊期間,每天大量閱讀報章,並從中瞭解大馬政治現況。對於政治的種種想法與情緒,他一一細心捕捉,並將之一一嵌入詩句中。

 “另一點是,以政治詩參加文學比賽,獲獎機率更高。因此,我之後就專注於寫政治詩。當時,我接觸本地詩人呂育陶的詩集《在我萬能的想像王國》,並發現政治詩也可以寫得如此多變,這也打開了我的想像空間。政治議題引起的不滿或許很沉重,但真的只能以很重的手法來寫嗎?這是我以前思考的問題。我就是想和前輩們不一樣,於是,我開始以情詩或生活的角度書寫政治,這非常好玩,也是我持續前進的方向。”

 創作並非信手拈來,更多時候是作者孤身奮鬥的旅途。鄭羽倫的寫詩時間點總在獨處之時,或是生活感到枯燥的時候。他笑說,他會先在腦海裡構築一個世界,再從中尋找詩的美感,並催發成文字。

首次出征文學獎失利

鄭羽倫首次參加花蹤新秀文學獎時,年僅17歲。為賦新詞強說愁的思緒,也隱現在他的筆觸內。

 當時,他寫了篇幅長達50行的政治詩,卻始終寫不出心中所盼的內容。懊惱的情緒充斥腦海,他反覆讀了千百遍,一改再改仍不滿意,最後自然也沒有入圍。

 首次出征文學獎失利,也讓他質疑自己的寫詩方式。他唯有寄情於閱讀詩集,希望在一本本詩集中探索一條適合的寫作道路。當時,鑾中圖書館收藏了台灣詩人楊牧與洛夫的詩集,兩人風格各異的寫作模式,也成了他借鑒的創作養份。

 “我發現楊牧和洛夫寫詩的風格各不相同,但都直指詩意的美感。這啟發了我的創作概念,我寫作的動機純粹是想記錄自己,包括生活、課業、工作、友情等。以前我會以文字為主,喜歡雕琢文字,刻意修飾營造美感。如今我反而注重把心裡所想寫出來,並寫一些與別人不一樣的題目。”

連奪兩屆花蹤新秀新詩獎

在第12屆與第13屆的花蹤文學獎得獎名單上,都可看到鄭羽倫的名字,他在這兩屆文學獎中分別獲得新秀新詩獎的評審獎與首獎,同時也為他的詩途注入一劑強心針。

 “雖然我的詩作自此有了自我風格,但隨着年歲增長,閱歷豐富,我對自我的要求也已有不同。慶幸的是,我並未被擊垮,目前還在追求着風格上的進步,並把自己開始嫌棄的寫法翻新成未來自己想要的或喜歡的文字。”

 此外,題材上的突破也是他所要努力的方向之一。

 “今年的花蹤參賽作品〈關於時間〉,從題目上一定讓大家覺得是寫對於時間流逝的哀傷,看起來似是老掉牙的題材。但,我寫的是其實是時間在天文物理學裏的邏輯概念、事實與想像。我嘗試把教科書裏的知識轉化為一首詩。難度是有的,但很開心的是,我完成了,且這則作品也成功入圍決審。雖然還不是我最滿意的作品,但這對我來說已是一大突破。”

寫出新環境之安全感缺失

曾在金寶拉曼大學求學的學生,多會有着這麼一段記憶。當夜幕降臨時,三五好友或走路或騎腳車前往嘛嘛檔吃晚餐,而檔口的印度煎餅、椰漿飯、炒即食麵、馬來式東炎湯等等,皆是這些學生的集體回憶。

 自拉曼大學畢業的鄭羽倫也有相似的回憶。他與朋友於每天晚間6點便集合在嘛嘛檔吃晚餐,直到淩晨3點方才回家。這些回憶都發生嘛嘛檔這個場域內,也促使他寫下〈嘛嘛克〉這首詩,並獲得第一屆海鷗青年文學獎新詩組首獎。

 “那時候,我正在台南實習,除了舌尖上的鄉愁外,也有一種即將脫離校園生活的情緒。就像我從大馬前往台南,必然需要失去一些東西,如嘛嘛檔內的美食。我可以在台南找到米飯與雞蛋,卻永遠找不到熟悉的參峇醬、椰漿飯。這首詩記錄的是我人生另一階段的開始。”

 離開舒適圈並投入陌生環境,對任何人來說都是一項挑戰。從熟悉的大馬前去陌生的台南,再因畢業而從已熟悉的台南返回大馬,這兩個階段所產生的對新環境的缺安全感,都被他一一捕捉,並“收錄”在〈嘛嘛克〉一詩內。

 “我曾擔心記憶會隨着年歲逐漸淡化,並隨着城市的高樓聳立而逐漸忘記矮小的人與事。於是,我把這幾年的文字記錄起來,完成一本屬於青春的書,希望它們不會被時間磨損。”

鄭羽倫作品
〈嘛嘛克〉
台南的街燈群起卻各自不說話。
 
夜色已非。夜本該是習慣性的、周而復始的
一通電話就立即動身的,同時也正消失的
——必須學會的一種疏離。我自海洋一跨
便失去了拉茶,拉走的正是時光而
時光予我,是何等形式的錯落:
我不會同時失去整碟椰漿飯。我可以擁有蛋
我不會擁有參峇。
 
十一月,沒有什麼比暖冬更冷。嘛嘛克成為一種
即將失而復得的渴望。Maggi Goreng、Telur Mata、
煎餅、炸雞、足球與蟑螂。漸漸在生命中組成的架構
竟已於高空崩解。落下的碎片拼湊
難道破餅重圓的幻想?這是何曾有過的虛無感
我仿佛路中的街燈已被孤立成分割的左右為難
整個十一月
為何不能模仿過去的十一個月,成為
麵條可以擁有的長度,成為
可以擁有麵條的長度。
 
那些關於生命與未來的遐想即可炸裂開來。對於過去
只能視為一種屬於我們屬於嘛嘛克的鏈接——可以下載
並與之多少個屬於假日的時光。他媽的又是時光。
沒有什麼可以修補與延長。我們不在這裡初遇
我們再在這裡相遇
拉茶予我怎能再是最廉價的飲料?一拉
就是長形的光束。我們會不會被拉回同一個玻璃杯
再衍生泡沫?
 
始終擁有泡沫。
 
十二月。漸漸地離世界更近。得到的會是什麼?
我即將墜入思考史裡不可越獄的魔咒
一紙學士文憑與嘛嘛克的若即若離再到
徹底分離。我得到的會是什麼?
聽說氣溫會一直下降。隨時十位數會離開個位數
翻炒的美機麵會離開鍋
這是否只是一個週期?
面對冬天,我依舊夏天般騎着腳車
在沒有雪的公路徘徊,尋找擁有嘛嘛克的夜晚
尋覓人潮,以及那些組成生命的身影
沒想到我竟已一點一點的撕開星空
這是大家都下了班的夜晚,不會再是
下了課的月光
至於一月,我把思念的月光堆積,換來了熟悉的日光
回到嘛嘛克與拉茶與泡沫,仿彿回到階段式的起源
WiFi還在,只是密碼換了。
 

光明日報/丁俊勇.2017.1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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