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草】雨和畫

Create: 10/06/2017 - 17:02

如此強勁的雨勢,真是久違了,連“傾盆”也不足以形容,必須動用“地裂山崩”才算傳神。而且連續下了三天,有那麼一刻,撐着傘站在中環一幢大廈的牆角暫避,只覺得天上嘩啦啦的水永遠不會停止,從今以後,每天都要在百份百潮濕中度過,活進了科幻小說改編的好萊塢電影。

不由得想念巴黎家中那兩件日本買的斗篷雨衣。是個專攻年輕人市場的牌子,兩年前臨啟程朋友D傳來圖片,委託我逛街時替他留意,典型處女座的指示非常清晰,要淨色的,要前排扣鈕的,講明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結果遍尋不獲,反而見到圖案斗篷漂亮極了,忍不住買了一件給自己,隔一年又多買一件淺土啡色的。便利單車騎士的設計,前幅特長,披上身在微雨中穿街過巷自覺飄飄欲仙,站在櫥窗前欣賞倒影,十足六十年代瓊瑤筆下所謂的“臭美”。不過也大概只有巴黎的春末夏初才能穿,香港盛夏二十幾三十度的氣溫,塑膠面料對用家完全不友善──長年炎熱的南洋更加想也不必想。

三月去歷史博物館看玩具展的一天也下雨,白帆布鞋沾了泥變得花斑斑,事後懶得清理,厚着臉皮笑稱有Jackson Pollock滴滴畫風味。那批美國抽象表現藝術家,向來不特別喜歡,但因為耳濡目染,竟產生盲婚啞嫁式感情──畢竟是初到加州時接觸的,有種“識於微時”況味,淡淡的溫甜在所難免,心底保留酥軟的地段。月前倫敦皇家學院有個回顧大展,拖了兩天,終於決定不看,多少有點近鄉情怯;歷史翻過的一頁,狹路相逢無可奈何,刻意一頭栽進去倒不必客氣。

可是這次忽然聽聞白方盒畫廊辦小型Wayne Thiebaud展覽, 卻連忙趕了去。和波拉克他們約莫同時,畫風南轅北轍──正確的說法是東岸西岸,內戰沒有打得成,一樣水火不容狗咬狗骨。他的顏色總是那麼鮮明,畫的且是蛋糕和糖菓和雪糕,無憂無慮像兒童樂園,裝飾性太濃,評價自然較低。因緣際會擠了進普普殿堂,鋒頭又遠不如安迪華荷,人家不但早登仙界而且徒子徒孫前呼後擁,他仍然孤家寡人在塵世兜圈子。也畫半抽象的風景,名氣亦不如同屬加利福尼亞派的Richard Diebenkorn,朋友A就完全不賣他賬,稱之為明信片畫家。

再說下去,即刻要拉扯Georgia O'Keeffe上場了,她也是被打成明信片一族的,可巧大半年前泰特現代美術館也轟轟烈烈辦過大展。這樣漫無目的兜進畫壇,原本打算寫的雨中蹓躂恐怕只好名副其實泡湯,拋離筆記本上草草塗下的幾行字,棄初衷若敝屣,雖然這真幸福,順着筆不着邊際走到那裡是那裡,正如暴雨中堅持去灣仔克街吃一碗白粥一隻鹹肉粽,任性而快樂。

文/邁克

光明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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