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那裡】昨天/今天/明天


: 2017-07-28 17:07:53

認識我的人大多都知道小孩的塗鴉對我有不可抗拒的吸引力。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這樣。大概這就跟我覺得小孩小貓小狗小雞小鴨小牛小羊小熊小草比他們長大了之後可愛多了一樣的道理吧。

連畢卡索都要自嘆不如小孩,這老頭兒說:“我學四年就能畫得像拉斐爾,但我學了一輩子才能畫得像小孩。”不過他也只是畫得像小孩而已,而不是像小孩那樣畫畫。像小孩那樣畫畫的是克利,是柯薇塔奶奶(Kvĕta Pacovská),是奈良美智。我指的不是他們的技巧,而是他們的童心。畢卡索缺乏的恰恰就是一顆童心,他有的只是一顆野心,難怪我一點都不喜歡他玫瑰時期以後的作品。

那一年我在倫敦過冬,倫敦的冬天不止寒冷,簡直陰鬱,我遲遲決定不了重新出發的日期和目的地,迷惘而不快樂。有一天收到遠方的朋友寄來的卡片,卡片上面印有一個小孩用顏色筆畫的彩虹,像碗紅豆冰。任性的線條,天真的顏色,讓我心裡充滿懷念,懷念永遠失落了的一些什麼——什麼呢?不管了,總之收到卡片時我是快樂的,直到我發現這道彩虹是一個愛滋小孩畫的,沒有署名,他並沒有想被記住的願望,所以我到現在都還不知道這個小孩叫什麼名字,今年幾歲,住在什麼地方,或許還活着,或許已經死了……嗚嗚嗚!

在這之前,我看過的最最令人悲傷的兒童畫,當然就是我在布拉格平卡斯猶太教會堂二樓看到的那些,花花、草草、蝴蝶、海底世界、旋轉木馬、白色的帆船、藍色的河、綠色的草地和樹,幸福的小屋……這些塗鴉看起來都好快樂,其實都是納粹期間,囚禁在泰瑞辛集中營裡的猶太小孩的作品。當然,也有不少比較年長的孩子把集中營的生活情境或親眼目睹的種種酷刑畫了下來,但有更多比較年幼的孩子仍然對未來充滿希望,他們深信自己有一天會活着出去。外面的世界已經四分五裂,他們卻用這些碎片拼貼成回不去了的童年。那是75年前的事了。

但愚蠢的人類似乎沒有從歷史中汲取任何教訓,我想這就是為什麼我從小對歷史這個科目一點興趣也沒有吧。有一次娜娜給我看Instagram一個名叫yesterday_today_tomorrow的user貼的東西,都是小孩的塗鴉,我才開心了一下下,就發現這些塗鴉都是現今歐洲各個集中營的小孩(也有一些大人)畫的,是一個名叫Bryan McCormack的藝術家蒐集回來的,整理過後呈現我們眼前,看看我們給自己帶來一個什麼樣的世界!他要求數以千計不同國籍(敘利亞、伊拉克的庫德族、車臣、伊朗、阿富汗、埃塞俄比亞等等)的小難民畫他們目擊過的過去(昨天)、他們正活着的現在(今天),和他們想像中的未來(明天)。每一張圖畫都是一個聲音。每一個聲音都渴望被聽見。

光明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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