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作獲美國文學獎肯定 港詩人黃裕邦續征詩途

  • 作為首個榮獲Lambda文學獎男同志詩歌組別首獎的亞洲作家,黃裕邦在台上用母語說了一句“香港加油”,這亦是他對自己身為香港人身份的一個交代。

  • 作為首個榮獲Lambda文學獎男同志詩歌組別首獎的亞洲作家,黃裕邦在台上用母語說了一句“香港加油”,這亦是他對自己身為香港人身份的一個交代。

  • 對於黃裕邦而言,獲獎是詩途上的一個認證與里程碑。

  • 黃裕邦認為,身體是內心與外界接觸的界面,無論是嬰兒時期或現在,都以“身體”去碰觸這個世界,因此詩中不乏與身體有關的意象。

  • 在美國出版的《Crevasse》,是黃裕邦最新的一本詩集。

由於黃裕邦主要是擅寫英文詩,許多人常因此懷疑他可能不擅長中文或粵語,所以方用英文寫作。其實,他說得一口流利的華語與粵語。

選擇以英文寫作,而且專於創作詩歌,只因為他喜歡英文與母語之間的“距離感”。他自嘲英文“渣”,因此每一個用字、結構鋪陳都經過反覆斟酌,以從中尋找最恰當的表達方式,他認為,唯有長時間的雕琢,方能成就一篇詩作。

“由於我腦海中較少彈出動詞,而小說重視情節結構、角色性格設計等,都並非我所擅長。我反而喜歡觀察事物,擴大每一件細微的事情,因此想法比較散,比較適合以詩來表達。”

在香港大學深造時,他攻讀比較文學系哲學碩士;在城市大學時,則專研英語創意寫作藝術碩士。在這段時間內,他所閱讀的書籍多以英文為主,或許他也是因潛移默化的影響而選擇以英文作為創作的媒介語。

他鍾情於詩,第一首寫於19至20歲之間,內容多是“為賦新詞強說愁”。由於英文詩在香港文壇處於邊緣位置,少人可以給予他指導與意見,為精益求精,他決定再走入校園,重新學習寫作。

“我認為,凡事都需要別人教導,尤其是文學創作,更需要系統化的訓練。而詩寫成後是需要朗讀的,更重視聲韻鋪陳與控制節奏,而自幼受英文教育者,本身便已習慣文字間的韻律。例如黑人詩人,與生俱來的天賦使得他們說話間便帶有節奏感,而這是身為香港人的我所欠缺的。”

語言的基礎功用在於交流,無論是嬰兒牙牙學語時的“咦咦嗚嗚”,或是求學階段從課本中一字一句學習語法,都是人們藉由語言去學習新知識。但久而久之,語言反成了一種制式化的工具。

他認為,語言的魅力不應僅止於此,就如一件衣服,用不同的物料編織會呈現出不同的觸感,創作亦是如此。如今身兼教職的他,每每教導學生創作時,都嘗試要求他們轉換文字的表達方式,從中教導他們享受語言的樂趣。

“寫詩是小眾人的玩意,而寫英文詩更是小眾中的小眾,有時未免覺得孤獨。然而從另一方面來講,越少人做的事情,反而越能激勵我繼續去做。”

寫性別自然非刻意

在黃裕邦的詩集中,不乏有關性別、身體與慾望的書寫,雖然有人認為這是他有意而為的寫作特色之一,但他卻說,這是他自然而成的寫詩方式之一,並非刻意而為。

“我認為,身體是內心與外界接觸的界面,無論是嬰兒時期或現在,我們都以‘身體’去碰觸這個世界。因此,我的詩中不乏與身體有關的意象。至於性別與慾望等意象,並非刻意寫成,而是在那一個段落,或那一種情緒裡,自然而然寫成的。”

此外,詢及他選擇以第二語文,即英文寫作,是否在某程度上等等拋棄了自己的母語(粵語)的問題時,他說,這麼說未免太嚴重。

“用拋棄這兩個字未免太嚴重了。自我步入小學開始,香港教育制度已規範我們得學習三語,即粵語、華語與英語,所以這儼然已成為我的一種身份。有者選擇以粵語抒發情緒,有者以英語創作,那也只不過是我們在學習經驗中,尋找一個自己較喜歡及舒適的表達方式而已。”
針對未來會否考慮以母語創作的問題,雖然他未正面回答,但他卻一再強調他目前仍想繼續以英文寫作的想法。

“其實,我從小到大都是聽粵語歌,且家人皆以粵語溝通,因此,粵語早就根植在我的生活中。但我較喜歡口語化的粵語,因它充滿人情味,若以粵語創作,難免變成文縐縐、書面式的語調,比較無法引起我的共鳴。其次,我覺得至目前為此,我的英文詩還有進步的空間,而在這之前,我不想轉換寫作的媒介語。”

投稿美國詩刊期間最難熬

詩來自生活的每一幕場景,或涉及政治,或與情愛相關,只要能在一剎那間觸動詩人,使得詩人得以寫成一首詩歌,那便或許是所謂的靈感來源。
與許多詩人一樣,黃裕邦喜歡觀察生活,將細微的感受放大,再慢慢延伸成詩。

他說,也許一些細微的感觸並不足以寫成一首詩,但卻可先行記錄,直至某日再有類似的生命體驗時,便可寫成一首詩。

寫作初期,讓他最難熬的便是早晨睡醒時檢查電子郵箱。由於美國與香港有時差,每個晚上在香港郵寄詩作給美國詩刊後,他都會在隔日早晨睡醒時看到被退稿的通知。而這也成了他詩途中,難以忘懷的事件之一。

雖然自幼便接受英文教育,但與那些母語就是英語的詩人相比,他仍覺得自己處在嬰兒學步的階段。此外,由於當時香港的英文書選擇較少,也成了他學習詩的一大困擾。

後來,他升上大學並在圖書館發現許多英文書籍,他遂沉迷其中無法自拔。他並非想學習英文而閱讀小說,而是對外國作者筆下的情節與場景感到好奇,因為這是他當時生活中少有接觸的部分。日子有功,勤於閱讀也豐富了他的詞彙,並進而影響他寫詩的筆調。

頒獎禮上吁香港加油

對於許多藝術家來說,獎項除了可證明大眾對他們的藝術品的認同,同時也是他們的藝術生涯中的一個里程碑。

這就如同一種幻象,也是一種目標,為了想驗證自己在詩途上行走了多遠,黃裕邦把個人詩集《Crevasse》送到美國參加文學獎比賽──“Lambda Literary Award”,結果獲頒男同志詩歌組別首獎,他也是首位獲得這項榮譽的亞洲詩人。

Crevasse意指冰川的裂痕,亦是他最新一本詩集的名字,而香港詩人呂永佳把該詩集譯為《天裂》。雖然詩集名稱看似響亮,但他卻認為詩集首重並非名稱,反而是內容。由於喜愛Crevasse帶着“咔咔咔”的發音,因此,他便以此詞為詩集命名。

在Lambda文學獎的頒獎典禮上分享感言時,他用母語向群眾說了一句“香港加油”。作為第一個榮獲這個獎項的香港人,他在台上說出自己的母語,也是對自己身份的交代的一種方式。

此外,頒獎典禮是在美國紐約大學舉行,而那也是他的夢想學府之一,因此,能到該大學領獎,也讓他倍感興奮。

11歲了解自我性取向

除了詩人的身份,黃裕邦亦是香港教育大學的講師,以及一名已出櫃的同志。其多重身份的疊加,也造就他善用不同視角來觀察世界,豐富了詩的內容。

早在11歲時,他便已清楚自己的性取向,因此,他從來不覺得這是需要隱瞞的事情。20歲那年,母親詢問他的性取向時,生性不喜說謊的他,也當場向母親出櫃,公開他的同志身份。

在他目前的人生中,他只從事過兩份工作,分別是中學教師及大學講師。若以物質收穫當指標,他並不滿意現在的生活,皆因他無法像身邊朋友般買車買房。然而,大學講師這份工作卻也是他的個人選擇,因為他覺得自己有責任協助香港學生了解世界正在發生的事情。

或許也因為這多重身份相互交疊,造就了他不喜愛閱讀課題大眾化的書籍,反而喜歡閱讀與主流衝突,敘述小眾生活的文學作品,例如敘述阿富汗戰爭、奧蘭多同志夜店槍擊慘劇等,因為這些作品都可以引起他的共鳴,並提供他思考的空間。

“如若時間倒流,我重返21歲,我或許不會成為詩人或教師,我想拍電影,當填詞家,從事與藝術相關的工作。我覺得人生就好像一座沙灘,而我只想在走過時留下腳印,至於會否有人發現我的存在,其實並無所謂。我只是想回饋一些作品給予社會,證明我這生並無白活。”( 光明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