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的歌

改良的三輪車他們叫tuk-tuk,是當地最便利的交通工具,一踏出旅館大門車伕就圍上來招攬;另一選擇是危險性更高的摩托後座,頭盔乘客自備。此外不要說地下鐵,連公共汽車也不常見,假如有的話。小時候南洋也流行以這種方式穿街過巷,記憶中我媽媽的姑姑帶我們搭過幾次,高興得就像在遊樂場耍樂,可惜後來報上頻頻刊登馬路意外的新聞,爸爸下令嚴禁小孩乘坐。起程前翻閱的旅遊指南雖然沒有白紙黑字警告,只說“除非閣下買了高額保險,否則少搭為妙”,已經具備足夠恫嚇作用,頭幾天完全不敢冒險。

中午至四點氣溫高達三十八、九度,名勝無論如何都不參觀了,飯可不能不吃,第一天在旅館的冷氣餐廳以毫無特色的三明治充饑,第二天不願意再委屈味蕾,攤開地圖認真研究食肆所在地。暹粒本來是小城,遊客的活動範圍更小,識途老馬推介過的外國記者會只隔住處三四條街,慢慢走過去,恐怕還不至於被強暴的烈日打敗,於是立刻戴上帽子起程。

建築物樓齡不高,略有北歐上世紀中盛行的簡樸風味,餐廳設於二樓,前後打通,令我想起殖民地時期那種典型的開放式樓房,恍惚跨進了杜哈絲書裡的印度支那半島,鼻尖飄過那個永遠叫安瑪莉史黛德的女人的餘香。電風扇吊在天花板,雖然明知道是炎熱環境的必需品,因為與房子的設計太配合了,反而教人疑幻疑真,錯覺是增加氣氛的裝飾。不停旋轉著,確實製造空氣的流動,可是絲毫沒有涼意,吹得人昏昏欲睡。俗語說飽暖思淫慾,那是指天氣寒冷的時候,熱得七葷八素,一吃飽根本什麼都提不起勁,動也不願意動。

先前擴聲器流出來的是爵士樂,沒留意幾時轉移了方向,待我察覺,渾渾噩噩還當自己作夢:外太空的呢喃,歌聲有音無字,可不是冰島樂隊Sigur Ros嗎?沒有什麼比綿綿如冰美人的呻吟,與蒸爐中的柬埔寨更格格不入了,我不是熱昏了頭,把對清涼的渴望化作聽覺的海市蜃樓吧?強烈的不對稱,倒意外有提神的功能,睡魔被嚇得夾著尾巴竄逃,一下子坐直了腰。真的是Sigur Ros,幽幽吐出最環保的人造冷氣,為旅程抹上超現實色彩。

或者不是此行最堪回味的配樂,隔天在吳哥遺跡的樹叢中,不但聽到蟬還看到蟬。拉方亭童話裡好吃懶做的昆蟲,唱了一整個夏季的歌,冬天來了,沒有未雨綢繆儲藏糧食的牠就餓死了,存活的是勤勞的螞蟻。這個殘酷的故事,幸好我是十七年前在南特歌劇院對面一家咖啡館才第一次聽到的,假如童年留下它的陰影,今天的逍遙可能不會這麼理直氣壯。夏季應該安心唱歌,已經成為我的生活方式,不僅因為喜歡唱,也因為冥冥中總有聽歌的人。(光明日報/4人幫‧作者:邁克(專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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