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柬埔寨回來，生張熟李都問：“吳哥好不好玩？”這個問題真難答，因為從未想過到該地旅行與“玩”扯得上關係。血淋淋的歷史不但太沉重，而且死人無數的大屠殺不過是不久以前的事，唐突的路客闖進剛剛打完齋的靈堂東張西望尚且有點過份，還指望玩？

以我只貪風花雪月的性格，哪兒涼快哪兒擱著，911前的紐約是最理想的玩樂目的地，本來不會考慮造訪荒山野嶺，之所以硬著頭皮穿上衣不稱身的狩獵裝，完全基於事不宜遲的心態。旅遊業這隻蠶食自然景象的猛獸，在火箭時代腳步急速得驚人，破壞只會每況愈下甚至急轉直下，再拖一兩年才去，恐怕連汁都沒得撈。

事實上，現在也已經太遲了，一下飛機我就有踏進主題公園的奇異感覺。下放到發展中地區，企圖將快樂建築在當地人的痛苦上，向來不是我的強項。十年前首次伊斯坦堡之旅，令我看清楚了自己的脆弱。窮的成年人可以視若無睹，窮的兒童在面前晃來晃去，沒有可能假裝看不見，一面傷心慘目一面還要擔憂私人財物安全，難度太高了。

顯然，美元賤跌這宗慘烈的新聞，廣大的柬埔寨人民迄今仍然被蒙在鼓裡，一元面額綠鈔票的價值都接近廢紙了，他們還把它當寶，一天到晚為多撈一兩張營役。旅遊指南一再善意勸告，出入千萬袋著一元鈔票，果然事出有因。在任何景點亮相，一踏出交通工具，手持雜貨兜售的小孩就蜂擁而至，明信片、旅遊書、帽子、扇子、絲巾、T恤、瓶水、汽水一樣樣叫賣，開價不論多少，到最後似乎都以一元成交。

作為奇觀，吳哥當然滿足大開眼界的要求，但是之前照片見過太多，浮雕的四面佛熟口熟面，看不了半天就覺得不外如是。曾經隨貴婦團漫遊的楊導演，因為領隊是博學多聞兼舌粲蓮花的台灣才子，一路聽歷史故事有如追看電視連續劇，既益智又富娛樂性，起行前苦口婆心勸我，到了當地無論如何要找個聰慧活潑的嚮導。可惜我生來一副賤骨頭，瀏覽的不論是古蹟或者藝術，都不喜歡耳邊有如影隨形的高人指點，寧願之前之後翻書尋找資料。因此忠言逆耳，根本沒有嘗試在彼邦招賢，先一晚略略編定次日行程，揭開指南閱讀有關段落，就展開一知半解的自由行。

沿途碰上專人帶路講解的大團小團，操的如果是聽得懂的語文，我都豎起耳朵非法收聽，幾天下來，結論是水準最多達到中規中矩，聽出耳油的絕對沒有。不是我媚外，其中說粵語和華語的導遊表現最差，油腔滑調亂講無謂，簡直有種叫賣金邊粿條的聲勢。還要迎合外人口味把“粿條”稱為“貴刁”。教人安慰的是團友甘之如飴，一路大聲講大聲笑，將人家的文化遺產遊成迪士尼樂園。還問心無愧把景點私有化，咄咄有聲將其他遊客趕出他們鏡頭範圍之外。（光明日報／4人幫‧作者：邁克（專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