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森林16年‧沒支薪借錢養家‧黃修德保育馬來熊

: 10/20/2013 - 19:53
(檳城20日訊)7歲便立志要當動物專家的黃修德,曾是本地歌唱組合“山腳下男孩”的成員,不過,在出唱片之前,他毅然放棄當歌手的機會,遠赴台灣和美國圓夢,27年來埋頭在與家禽、野生動物保育有關的研究工作上,當中的16年是住在森林裡。十幾年前研究被列為“瀕危”物種的馬來熊後,他發現位於婆羅洲的馬來熊面對棲息地減少、被人類獵捕及殺害的威脅,遂成立“全球第一座馬來熊保育中心”,協助遭到人類非法圈養、因不當飼養而發育不全的馬來熊恢復生存技能,讓牠們重返森林生活。為了保育馬來熊,黃修德這些年來賠上了家庭與生活,沒有支薪的初期,他被迫向姐姐借錢養家、曾被大象狂追和攻擊及遭寄生幼蟲侵入皮膚而感染疾病等。不過,教他最難受的還是,長年忍受著與在台灣的妻女3人分隔兩地的痛苦。沒有盡到做丈夫和父親的責任,教他感到愧疚和自責。儘管在保育野生動物的工作路上波折重重,還欠下一堆“人情債”,但困境並未將現年44歲的黃修德擊倒,他接受《光明日報》訪問時說,由始至終他的信念未曾動搖過,即使前方的路再難行,他仍然會不顧一切走下去,哪怕代價是要付出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位於沙巴山打根西必洛人猿康復中心毗鄰的馬來熊保育中心,是由沙巴野生動物局、沙巴森林局及動物與人類土地權益組織(LEAP)共同成立,中心集康復、研究和教育為一體,並培訓從非法飼主手中拯救回來的馬來熊重新學習謀生技能,以便將來被送返野外生活。每天林裡追蹤熊跡目前中心內有28隻馬來熊。黃修德身為全球第一座馬來熊保育中心(BSBCC)創辦人兼首席執行長,每天都在林裡追蹤熊跡,堪稱“熊爸爸”。他說,在拯救這些馬來熊後,帶領著牠們一步步走向原該屬於牠們的野外世界,是他感到最幸福的事。黃修德來自貧窮家庭,在9個兄弟姐妹中排行最小,父親是裁縫師。他指出,當動物專家和獸醫是他小學一年級時便立下的志願,記得4歲那年,父親便放手讓他養小動物,上了中學,他已是一個寵物配種專人。他說,在15歲時,雖與朋友組成歌唱樂團“山腳下的男孩”,有機會在舞台上嶄露頭角,但他始終沒有忘記7歲時許下的志願。“家裡其實沒有多餘的錢供我升學,父親靠縫衣要養這麼多家庭成員是相當吃力的。還好,當我決定要到台灣深造時,姐姐和哥哥為了不想讓我失望,於是拿錢出來支持我,讓我很感動。”那一年,黃修德17歲,他離開歌唱團,領著哥哥姐姐的血汗錢,隻身飛往台灣追求夢想。他在台灣屏東科技大學攻讀畜牧獸醫系,並曾在台灣南部亞熱帶闊葉林做了2年的野外研究。“5年後,我再到美國蒙達那大學攻讀森林與保育系博士,主修野生族群生物學,這一去就是10年,並也在美國溫帶的針葉林住了9年。”由於曾於1998及2005年到沙巴州的原始低地雨林保護區達濃谷(Danum Valley)完成了和馬來熊(Sun Bear)及鬍鬚豬(Bearded Pig)有關的碩士與博士論文,令黃修德對馬來熊的處境瞭若指掌。2008年,他向美國動物及人類活力化機構(Land Empowerment Animals and People, LEAP)申請到2萬5000美金(約7萬9000令吉)的第一筆撥款,然後遊說沙巴野生動物局和沙巴林業局合作開辦保育中心,結果,他終於成功落實面積2.5公頃,全球第一座馬來熊保育中心。來到沙巴,黃修德展開了他打救一隻隻垂死掙扎的馬來熊,維護自然生態的使命。不當獸醫轉去保育野生動物在台灣唸獸醫系時,黃修德是半工半讀,他曾一天身兼兩職,白天在大學的餐廳洗碗,晚上當侍應生,也試過幫羊群剪指甲賺取學費。他說,那時他一天要替300隻羊剪指甲,剪得手的關節都發紫,才賺到約五十多令吉。他說,他在台灣認識和接觸了保育的工作後,決定轉換跑道,朝野生動物保育的領域。“這是因為獸醫的對象是家禽,可惜家禽最後還是被人類吃掉,但野生動物保育的工作就不同了,它與人類都是生態系統的一部份,和人類的生存息息相關。”他以馬來熊為例子說,他們在改變馬來熊的命運的同時,其實也在做著生態保育的工作,因為馬來熊是熱帶雨林中重要的種子傳播者。“森林所有的物種包括動物、昆蟲、植物甚至黴菌,都有著它們在森林生態中扮演的角色,缺一不可。熊就是很好的種子播遷者,牠可以吞下種子很大的野果,走遠後,種子再隨大便排出,而大便有豐富養分,對種子的發育有很大的幫助。”保育瀕臨絕種動物更具意義黃修德也說,馬來熊對森林的分解和重建也有貢獻,比如,牠們吃白蟻和蜂蜜時,會弄碎枯木或破壞白蟻巢或蜂巢;有時牠們在樹上採食蜂蜜徒手挖開的洞穴,也會變成犀鳥和一些動物現成窩巢。“在大馬,我們好像都沒機會瞭解甚麼是保育工作,在接觸了保育工作後,我更加確認,這才是我要的,對我而言,保育瀕臨絕種的動物更具意義。”黃修德披露,馬來熊是目前研究做得最少的熊科動物,慶幸的是,他在美國的第一年,遇上了一名正在尋找學生研究馬來熊的指導教授,讓他有了這次的機會深研馬來熊,從此便和馬來熊結下了一段分割不開的“人熊情緣”。岳母捐錢支持保育計劃基於婆羅洲馬來熊保育中心並沒有獲得政府的資助,黃修德初期不但沒獲得薪水,他還得每天到處尋找贊助商注資,以維持中心的營運開銷。回首來時路,他說,那時他好幾個月都沒有薪水,付不起孩子的學費和生活費下,唯有硬著頭皮向姐姐借錢養家,這是一段令人很難堪、很難熬的日子。“在我最無助的時候,岳母還捐了一筆錢來支持我的保育計劃,那刻,我真的很感動。”他說,初時開創中心的基金要600萬令吉,他得想方設法到處籌錢,過程是相當狼狽和無助的。“我完全是從零開始實踐這個夢想,直到近年我才有了薪水,而且還是低薪。”國人不知大馬也有熊保育中心每月要應付約4萬8000令吉的開銷,其中1萬令吉是馬來熊的伙食費。黃修德指出,在尋找贊助商的過程中他可是到處碰壁,因為贊助商都把焦點和撥款放在紅毛猩猩、侏儒象及犀牛等明星動物上,當時,他才明白原來不只國際對馬來熊的資料匱乏,就連部份大馬人也不曉得大馬也有熊。“也因為這樣,更加強我要在大馬推動馬來熊保育計劃的信念。”他說,許多人不瞭解,到底對野生動物的保育研究有何貢獻,其實,生態平衡的穩定及維持,不僅有助於維生物質如空氣、水及耕地等的產生,同時也能保持良好的環境,供人類及萬物生存的所需。因此,自然資源絕對與人類息息相關。馬來熊保育中心料明年開放“我們的工作除了要維護和揭開人們對野生動物的錯誤認識外,更是積極扮演著環境教育推動者的角色,讓人們瞭解森林對環境的重要性,是這幾年我們正在努力做的。”黃修德披露,馬來熊保育中心預料於2014年開放給旅客參觀,屆時它將成為當地的生態旅遊景點之一,並有助於喚起大馬人的保育意識。被象群狂追踩毀車子野外研究是一項高風險的工作,黃修德就曾在台灣、美國及沙巴經歷過不少驚險遭遇,包括被成群大象狂追、車子遭大象踩毀及被紅毛猩猩咬傷等。他說,不僅受到野獸的攻擊,他們也得冒著隨時被感染疾病、遭河水沖走及跌下山谷等危險。“我們工作的地方常出現很多的野獸,比如雲豹、大象、山豬及猩猩等,大象算是給我們帶來蠻大的困擾,牠們都是成群出現,一看到人類就會追,我們幾乎天天都被大象追,他們會破壞很多東西,也給我們帶來生命的威脅。”他說,在美國的研究所期間,他曾有一次把車停放在山坡上,然後到高塔去研究馬來熊追蹤器的模型,因為要花24小時來研究,結果一群大象看到人類在高塔上就被“激怒”,不斷用腳踩踏他的車,再用屁股坐上去,導致整輛車嚴重損壞。“還有一次,在台灣的研究所工作時,我隨手把外套放在一個籠子上,結果,外套被一頭紅毛猩猩拉了進去,我很自然地要取回外套,沒想到紅毛猩猩以為我在跟牠搶玩具,就很生氣地攻擊我,當時,我的小腿至大腿都被牠咬傷,整隻腿瘀青。”曾遭寄生蟲入侵染皮膚病森林甚麼昆蟲類都有,也因此讓研究員容易感染到疾病。黃修德披露,他有許多同事曾被感染過瘧疾,而他就曾被寄生幼蟲侵入皮膚而感染“皮膚幼蟲移行症”。他說,那是會食人肉的幼蟲,由於幼蟲在患者皮膚內竄行,會造成劇烈的痕癢,它們會破壞皮膚組織的結構,引起組織潰瘍、結節或腫塊。“因為痕癢無比,我經常抓破皮膚,皮損可延伸數毫米,舊的皮損則結痂。我不曉得自己患了甚麼病,去看醫生時,醫生說是過敏,但仍然治不好。”他笑稱,直至跑了數家醫院,其中一名醫生最後取出一本厚厚的醫學書,這才找到他的病因。助受虐馬來熊恢復生存技能保育中心內有7隻雄馬來熊,21隻雌馬來熊,年齡介於1到20歲之間。牠們都曾經歷過悲慘的遭遇,包括被非法圈養在連身體都無法站直的小鐵籠裡、遭到人類不當飼養而變得發育不全、用於採食和爬樹的指甲被剔除及牙齒遭拔除等,可謂受盡虐待。黃修德說,這些獲救的馬來熊被送到保育中心後,會在這裡重新學習生活和謀生技巧,直至重獲健康後被野放,回到屬於牠們的森林。“雖然老虎和豹是馬來熊的天敵,可是其實馬來熊最大的天敵是人類。正因為人類的獵殺,取馬來熊的膽作藥,吃牠的掌,才會令馬來熊瀕臨絕種,而且人類在大肆獵捕後,錯誤的飼養方式也對牠們造成嚴重的傷害。”他說,其中一隻叫“瑪麗”的3歲馬來熊曾被人類非法飼養,他發現瑪麗的體格很短、很小,與年齡不符後,遂致電詢問養牠的主人,才知道原來瑪麗從小就沒有被餵食熊奶,導致長期缺鈣,造成營養不良。黃修德指出,其實馬來熊一出世後就得和母熊生活一兩年,以便向母熊習得生存的能力後才獨立生活,可是盜獵者往往為了得到一隻熊崽而先把母熊殺死,以防母熊攻擊,造成小熊自幼失去向母親學習的機會。“瑪麗到現在還沒辦法向其他的熊一樣快步的走路,牠也不像其他熊一樣可以快樂地爬樹,我一直很努力地訓練牠,希望幫助牠早日康復,重回森林的懷抱。”愧疚助理野外研究墜河溺斃2007年的1月,是黃修德一輩子忘不了的日子,他說,他的一名24歲助理在野外做研究時,不幸失足掉下河被沖走,3天後屍體才被發現,令他哀痛不已。望著每天朝夕相處的同事沒有血色的臉孔,聽著家人斷腸的哭聲,這一幕直到現在對他來說仍歷歷在目,他說,有時他會從惡夢中驚醒過來。意外令使命留下污點“他失足被河水沖走後,我們一直找不到他,報警3天後,他的屍體才被發現。這件事給我很大的衝擊,面對他心碎不已的家人,我的內心很愧疚、很自責,我沒辦法面對他們。”黃修德指出,儘管這起意外在他護熊的使命中留下污點,但他從未停止前進的腳步。遺憾與妻女分隔兩地黃修德為了護熊的使命不只犧牲了自己的家庭,也“典當”了親情,他苦笑說:“我這一生欠太多人的人情,一輩子最遺憾的,還是根本沒機會盡到爸爸的責任,在他們最需要我的時候,我卻一直不在他們身邊。”黃修德和台灣籍太太育有12及9歲的女兒,但因為他需要留在沙巴工作,導致被迫與在台灣的妻女長年分隔兩地,一家人往往要等到半年或一年後才能團聚一次。“兩名女兒在美國出生時,臍帶是我親自剪的,除此之外,我可以陪孩子和給孩子、太太的實在不多,我是一個不合格的爸爸和丈夫。”他說,保育工作是7日無休的,他每天從早上8時工作至凌晨12時,太太再體諒也當然會發出怨言。“這些年,我都是能填飽肚子就算,自己煮一道菜,就當三餐吃,又怎能給孩子過好一點的生活?我每天和他們通電話,聽到他們的聲音,會偷偷地落淚,因為實在太想念他們了。”黃修德說,他目前最期待的就是保育中心可以儘快上軌道,他也可以早日退休,屆時他就擁有更多的時間陪孩子。“這似乎不太可能的事,到那時,孩子們都長大了,也有了自己的生活和朋友,根本不需要我陪他們了。我已經完全錯過了那最珍貴的黃金時光,所以,那會是我一輩子的遺憾。”【護熊使者個人檔案】黃修德(44歲)◆經歷:15歲與朋友組成歌唱組合“山腳下的男孩”,17歲放棄當歌手的機會,到台灣屏東科技大學攻讀畜牧獸醫系;5年後,到美國蒙達那大學攻讀森林與保育系博士,主修野生族群生物學。27年來埋頭在與家禽、野生動物保育有關的研究工作上,當中的16年是住在森林裡。近5年來在沙巴從事保育馬來熊工作。◆勇士專業:2008年在沙巴山打根創辦集康復、研究和教育為一體的“全球第一座馬來熊保育中心”,照料因非法飼主錯誤飼養而發育不健全的馬來熊,並幫助牠們重新學習謀生的技能,好讓牠們將來回返森林生活。◆未來計劃:明年開放馬來熊保育中心給旅客參觀,將它成為當地的生態旅遊景點之一,喚起大馬人的保育意識。
懂多一點
馬來熊最大天敵是人類馬來熊是熊科動物中體型最小的成員,成年體高介於120至150公分,體重介於27至65公斤之間。馬來熊全身黑色,雄性比雌性的體型大10至45%,前胸通常有一塊明顯的型斑紋,斑紋呈淺棕黃或黃白色。馬來熊頭部比較寬,口鼻突出,裸露無毛,呈淺棕或灰色,耳朵圓而小,位置較低。馬來熊舌頭很長,便於牠吞食白蟻或其他昆蟲。腳掌爪鉤呈鐮刀型,腳掌內撇。馬來熊善於爬樹,主要是以果實、椰子樹苗、蜂蜜、無脊椎動物及漿果為食物,是最適應熱帶生活的熊。而馬來熊主要分佈於東南亞和南亞一帶,包括寮國、柬埔寨、越南、泰國、馬來西亞、印尼、緬甸、印度東北部及孟加拉等地的熱帶森林中,中國的雲南綠春及西藏芒康也有少量分佈。威脅馬來熊生存的主要還是人類活動,包括森林砍伐造成的棲息地喪失問題等,因此,世界自然保護聯盟(IUCN)把馬來熊列為世界上珍貴而稀有的物種之一,其體態伶俐及矯健,中國已將之列為一級重點保護野生動物。
光明日報/報導:林春蓮‧圖:受訪者提供‧2013.1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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